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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解惑问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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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好像刮了一整夜。

张希安就坐在书房那张椅子上,没挪过地方。油灯早就灭了,天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手里没再捏着那块铜牌。铜牌已经收起来了,塞在抽屉最深处。

但他脑子里那几句话,还在转。

“适可而止。”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往他脑仁里敲。

他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嘎嘣”一声轻响。坐了一夜,浑身都僵了。

门被轻轻推开。

王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盆沿搭着块布巾。她看见张希安还坐在那儿,衣服都没换,眼底下两片青黑。

“没睡?”她把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

张希安接过,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热毛巾敷在脸上,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

“睡不着。”他把毛巾扔回盆里,“想了一夜。”

王萱没接话,走到书案边,把散乱的笔和砚台稍微归拢了一下。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皇城司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话,是真的吗?那三个人,真是……陛下……”

“他们说是‘牺牲’。”张希安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没说是不是陛下直接下的令。但意思很明白,这事上头知道,而且默许。甚至,可能就是上头安排的。”

王萱手指捏紧了衣袖。

“那……你还查吗?”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查,怎么查?”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没什么温度,“皇城司都上门警告了。再明着查,就是摆明了跟陛下对着干。我这条命,还有张家上下,够不够陛下‘牺牲’一回?”

王萱脸色白了白。

“那……就不查了?”

“不查?”张希安转过头,看着她,“萱儿,如果今天我们能装作看不见那三条人命,明天是不是也能装作看不见别的?后天呢?大后天呢?等哪天刀子架到我们自己脖子上,是不是也能安慰自己,这是‘在所难免’?”

王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圣人。”张希安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我没那么大的本事,管不了天下所有不平事。但这事就在清源,就在我家门口。三个活生生的人,死得不明不白,还被扣上北狄细作的帽子。皇城司一句‘牺牲’,就想把盖子捂住。”

他顿了顿。

“这盖子,我捂不住。也不想捂。”

“可是……”王萱声音发颤,“我们怎么跟陛下……”

“硬碰硬是找死。”张希安摆摆手,“得换个法子。”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面,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空白的信纸,又翻出一块印泥。

“雪梅呢?”他问。

“应该在灶房安排早膳。”王萱说,“我去叫她?”

“嗯。”

王萱转身出去了。不多时,黄雪梅跟着她走进来。

黄雪梅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一点面粉。她看见张希安站在书案后,神色凝重,立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

“老爷。”她喊了一声,没多问。

张希安指了指桌上的信纸和印泥。

“备好了。”他说,“你出去守着门口,别让人靠近。”

黄雪梅点头,转身走出书房,把门带上。脚步声停在门外,没走远。

张希安在书案后坐下,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在想,这信该怎么写。

直接问皇帝为什么默许杀人?那是找死。

质问皇城司?更蠢。

他得找个由头,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又能把话递过去的由头。

笔尖落下。

“国师大人钧鉴:”

开头很恭敬。

“下官张希安,自青州归返清源故里,奉旨闲居,本不敢以琐事烦扰清听。然近日于故土耳闻目睹一事,心中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夜不能寐。”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清源县郊,突发命案,三人毙于利刃,现场留北狄狼头铜牌一枚。县衙初判乃北狄细作灭口。然下官私访现场,见血迹排列成线,周遭无搏斗之痕,死者似引颈就戮,平静异常。铜牌所在,亦过于显眼,如刻意摆放。此等情状,与寻常凶案大相径庭。”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接下来是关键。

“更奇者,案发次日,便有上官遣人传话于下官,言此案“牺牲在所难免”,令下官“适可而止”。下官愚钝,不解其意。若真是北狄细作所为,自当全力缉拿,以固边防,何来“牺牲”之说?又何须“止步”?”

他把皇城司的话,换了种说法嵌进去。

“下官骤登高位,又骤失权柄,于朝堂棋局,实如稚子观弈,懵懂无知。今见此案蹊跷,上官之言更添迷雾,不由得惶恐。陛下圣心似海,布局深远,非臣下所能揣度。然北疆安宁,关乎国本,清源虽小,亦是大梁寸土。”

笔锋一转。

“下官斗胆,敢请国师大人不吝指点:此局之中,陛下所求,究竟为何?若真有“牺牲”,其所换者,又是何物?下官身在此局,如履薄冰,下一步当如何自处,方可不负君恩,亦不负本心?”

最后一句,他写得很重。

“言辞冒昧,万望海涵。临书仓促,不尽所言。”

落款:张希安敬上。

他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措辞足够隐晦。没提皇城司,没直接质问皇帝,只说了案子奇怪,上官传了奇怪的话,自己看不懂这棋局,所以来请教。

但该点的,都点了。

北狄铜牌和“平静杀戮”的矛盾。

“牺牲在所难免”和“适可而止”的警告。

皇帝布局深远,自己看不懂。

最后问,陛下到底要什么?牺牲换什么?我该怎么办?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封口,按上自己的私印。

印泥是红的,按在封口上,像个小小的疤。

“雪梅。”他喊了一声。

门推开,黄雪梅走进来。

张希安把信递给她。

“找最稳妥的渠道,送去京都,国师府。”他说,“不要经官驿,也不要找眼熟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黄雪梅接过信,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内容……”她抬眼看向张希安。

“问策。”张希安只说了两个字。

黄雪梅没再问。她把信仔细收进怀里,贴身的暗袋。

“今天之内送出去。”张希安补充。

“是。”黄雪梅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张希安又叫住她。

黄雪梅停下,回头。

“送信的人。”张希安看着她,“嘴要严。万一……万一路上出了岔子,信可以丢,人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明白吗?”

这话说得很直白。

黄雪梅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妾身明白。”她说,“人可靠,路子也干净。就算真有事,信也不会牵连到家里。”

张希安点点头,挥挥手。

黄雪梅这才转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书房里又静下来。

王萱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会儿才走过来,手按在张希安肩膀上。

“这样……能行吗?”她问,声音里还是担忧。

“不知道。”张希安实话实说,“国师那个人,高深莫测。他肯不肯回信,回信说什么,都不好说。但这是眼下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能问话,又不至于立刻触怒陛下的法子。”

他顿了顿。

“国师超然物外,但也不是完全不理世事。上下是他弟子,当初在青州帮过我。花椒是他派来的。鲁老……是他父亲。这条线,一直没断。”

王萱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国师不回信呢?”

“那就算了。”张希安说,“至少我试过了。也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如果回信了,但说的也是让你‘适可而止’呢?”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把那方砚台照得发亮。

“那我也认。”他缓缓说,“连国师都这么说,那就说明,这局真的碰不得。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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