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为难(2/2)
“三百人……”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青竹山之战的画面。
彼时,山匪们仗着熟悉山林,四散奔逃,试图借着密林的掩护,与青州军周旋。可他麾下的士卒,皆是百战之师,举着厚重的皮甲盾牌,结成方阵,一步步推进,将那些四散的匪寇,逼得无处可逃。朴刀劈砍下去,劈开荆棘藤蔓,像是切腐草一般容易。长枪刺出,枪尖挑飞匪寇的头巾,带起一蓬血雾。
那一战,打得酣畅淋漓。
可野狼谷,不同。
青竹山是开阔的山林,八百青州军可以铺开阵型,可以两翼包抄,可以迂回夹击。可野狼谷,那道窄路,活脱脱就是一张张开的狼嘴,一旦八百人挤进去,便成了待宰的羔羊,成了活靶子。
山匪们只需在崖顶堆些滚石,或是放几把火,再或是从崖上扔下几桶火油,便能将谷中的青州军,困在其中,进退维谷。到那时,别说剿匪,怕是要全军覆没。
张希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案头那支孤零零的蜡烛,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芒,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它的火苗时而明亮耀眼,时而又变得黯淡无光,不停地跳动闪烁着,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和烦躁。
随着烛焰的晃动,烛芯不时地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就像被惊扰的蜂群一般,偶尔还会溅起几颗微小的火星。这些火星如同流星般划过空气,然后轻轻地坠落到案几之上,瞬间便将木质表面烧成了一个个细小的黑色斑点,留下一道道难以抹去的痕迹。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生姿,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但此刻却无法给他带来一丝宁静与安慰。相反,这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竟使得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神渐渐泛起了一层焦灼之色。那层焦灼如同一股炽热的火焰,悄然爬上他的心头,并迅速蔓延开来,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掉。
他抓起案头的炭笔,在地形图上,细细地圈点起来。
“若从东侧绕……”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地形图东侧的那片密林上。那里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代表着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可他记得,斥候来报,那林子里常年弥漫着瘴气,等闲人进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头晕目眩,重则一命呜呼。更别说,林中多毒虫猛兽,根本不适合大军穿行。
张希安摇了摇头,将炭笔移开,在“东侧密林”四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西侧呢?西侧是悬崖……”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西侧的崖壁上。那崖壁比东侧的还要陡峭,几乎是垂直的。若是想要攀岩而上,至少要半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山匪的哨探,不可能察觉不到。一旦被发现,攀岩的士卒,便会成为崖顶箭矢的活靶子,只能白白送死。
炭笔,又在“西侧悬崖”上,画了个叉。
两条路,都走不通。
张希安的指尖,重重地戳在了“野狼谷”三个字上。
力道之大,竟将羊皮纸戳得微微发皱。炭笔的墨迹,顺着羊皮纸的纹路晕开,像是一滩血渍,在昏黄的烛火下,透着几分触目惊心的红。
帐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雪粒子,也变成了雪花,一片片,一团团,像是扯碎了的棉絮,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打在帐帘上的声音,也从沙沙的轻响,变成了扑扑的闷响。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山谷里哭嚎,又像是山匪们狞笑时的磨牙声,一声声,都钻进了张希安的耳朵里。
他放下炭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八百青州军,刀锋还未饮够匪血。此番出征,是奉了州府的命令,来清剿这一带的匪患,还百姓一个安宁。若是折在这野狼谷的窄路上,别说论功行赏,怕是要被天下人笑作庸将——笑他张希安,空有八百精兵,却连一群盘踞山谷的蟊贼都对付不了,最后还把自己的家底,赔了个精光。
他不能输。
青州军不能输。
“得想个法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决绝。这声音,混着帐外呼啸的风声,散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像是一粒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帐内的烛火,还在摇曳。
羊皮纸上的地形图,在火光中,显得愈发狰狞。那道窄窄的碎石路,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张希安又一次拿起了那卷羊皮纸,目光死死地盯着谷口的位置。他的手指,沿着谷口的线条,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像是在丈量着生死的距离。
雪,越下越大了。
夜色,也越来越浓了。
帐外的青州军营帐,早已是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士卒,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手里的火把,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是一颗颗星星,点缀在沉沉的夜幕里。
而中军大帐里,张希安的身影,依旧立在案前,一动不动。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刚毅,几分焦灼,还有几分,无人能懂的沉重。
他知道,今夜,怕是无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