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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为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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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烛火跳了一跳,将张希安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颀长而沉凝。他的目光,正凝在那卷朱墨标注的战报末尾,一行“伤三十余人,五六人恐难愈”的字句上,像是要将宣纸上的墨迹看穿。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一遍又一遍,待到回过神时,战报边缘已被他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指尖还沾着些许纸絮。这数字,本该是能让他松口气的。青州军八百锐卒,对阵盘踞青竹山的五百山匪,半日便击溃贼众,竟无一人阵亡——便是放在京畿禁军的战报里,这也是拿得出手的战绩。

可他盯着那行字,越看越觉刺眼,像是有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发疼。

那些伤兵的模样,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张三郎的左腿被流矢洞穿,箭镞擦着骨头而过,抬回来时人已疼得昏死过去;李二柱更甚,是被崖上滚落的石头砸中了腰背,如今还躺在营帐里哼哼,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两说。这些伤,若放在两军对垒的正规战场,八百破五百,折损三十余人,早已是捷报上的浓墨重彩,足以让兵部的官员们赞一声“悍勇”。

可如今,这是剿匪。

剿的是些乌合之众,是些抢了商队便躲进山里的蟊贼。这等战果,倒像是拿一柄吹毛可断的精铁剑,去砍一截朽木。剑刃未卷,已是万幸,偏生还嫌不够利落,嫌这剑出得不够快、不够狠,没能一剑封喉。

张希安的指节,缓缓攥紧了。

帐内的气氛异常凝重,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原本应该弥漫着淡淡香气的空气中此刻却冰冷刺骨,让人不禁心生寒意。而案头上那座精致的铜香炉更是显得格外冷清,里面的檀香早已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小片冷冷的灰烬,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有过的温暖与宁静。

他静静地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远方,似乎透过眼前的一切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就这样,他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丝毫动作或言语,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将他遗忘。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些许细碎的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这些小小的雪粒被风吹得四处乱窜,有些甚至调皮地钻进了帐篷里,轻轻地敲打着帐帘,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然而,这阵轻微的响动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传令。”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寒铁。抬眼时,那双平日里还算温和的眸子,此刻已寒若秋水,眉峰更是压成了一柄冷刃,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亲卫闻声,从帐外快步进来,垂手立在案前,屏息凝神地听着。

“全军休整一日,”张希安的目光扫过案上的战报,字字清晰,“后日卯时,拔营出发。”

亲卫刚要应声,却又听见他补充:“重伤者,不必随军。留驻青州城外的临时营寨,请州府最好的伤科郎中来医治,务必用上好的药材。所需银钱,从军资里支,不必省。”

这话一出,亲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谁都知道,张希安治军极严,向来是“重赏重罚”,但对麾下的士卒,却是实打实的体恤。只是此番剿匪,军资本就不算充裕,还要拨出一大笔钱来给伤兵治伤,怕是要让账房的先生们头疼好一阵子。

张希安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伤兵皆是我青州军的手足,他们为平匪流了血,便不能让他们寒了心。银钱之事,自有我来周旋,你只需传令下去便是。”

“末将遵命!”亲卫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下。

张希安却没让他退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凌厉:“让王康校尉,即刻来见我。还有,此次剿匪所获的赃物,让他按人头造册,一笔一笔记清楚。谁夺的粮车,谁缴的兵器,谁擒的匪首,都要明明白白,不准有半点含糊。”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几分,确保帐外的亲兵们也能听见:“告诉弟兄们,剿完这股匪,功劳簿上见真章!是功是过,是赏是罚,一概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这话,掷地有声。

亲卫听得心头一热,大声应道:“末将这就去办!”说罢,便转身快步退出了营帐。

亲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帐外,正飘起细雪。

那些雪粒子,极细极轻,像是柳絮,又像是鹅毛,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帐帘上,落在帐外的旗杆上,落在远处的营帐顶上,转眼便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张希安静静地站立在案几之前,目光凝视着营帐之外那纷纷扬扬飘落而下的细密雪花,宛如置身于一个梦幻般的世界之中,许久都没有挪动脚步一下。寒冷彻骨的狂风呼啸而过,掀起了帐篷帘子的一角,携裹着阵阵凛冽至极的寒气,狠狠地抽打在他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庞之上,使得原本有些迷蒙混沌不清的思绪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另一卷情报上。

那是一卷用羊皮纸誊写的密报,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想来是被人翻阅了无数次。羊皮纸上,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形图,用炭笔勾勒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那是野狼谷的地形。

张希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羊皮纸的表面,像是在触摸一道生死关隘。

地形图上,一道仅十五丈宽的碎石路,嵌在两山之间,蜿蜒曲折,像是一条巨蟒,蛰伏在群山之中。两侧的崖壁,陡如刀削,直上直下,最高处足有数十丈,崖壁上光秃秃的,连一棵能借力的歪脖子树都没有。而那碎石路,最窄的地方,竟仅容四五人并行。

便是这一道狭谷,盘踞着三百山匪。

这群匪寇,占着野狼谷的天险,在此地盘踞了多年,专挑过往的商队下手。他们熟悉地形,行踪诡秘,官府也曾派兵围剿过几次,却次次都铩羽而归——要么是被山匪诱入谷中,吃了滚石檑木的亏;要么是围了谷口,却被山匪从后山的密道逃之夭夭。

话说去岁之秋,正值金风送爽、丹桂飘香之际,一支来自江南的盐商队伍浩浩荡荡地踏上征途。这支商队规模颇大,共有十几辆装满精盐的马车,这些珍贵的货物将运往北方销售。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在途中遭遇一场可怕的劫难。

当盐商队行经一处名为野狼谷的险要之地时,突然遭到一群穷凶极恶的山贼袭击。这群山贼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他们迅速包围住整个商队,并毫不留情地展开杀戮。可怜那些无辜的盐商和护卫们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命丧黄泉。

事后,当地官府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惊,立即派遣大批官兵进山搜查。经过长达半个月的艰苦搜寻,最终仅在山谷外的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上找到了半车面目全非的腐肉。原来,这些都是惨遭杀害的盐商队护卫尸体,山匪们在得手后将其弃置于此,任由风吹雨打,以至于如今已无法辨认死者身份。

想到这里,张希安的指尖,猛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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