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贴银子(2/2)
成王闻言,霍然起身,动作之快,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愕,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话。他死死地盯着胡有为,声音都有些发颤:“贴银子?!胡先生,你再说一遍?这盐税的差事,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过来,不捞好处也就罢了,还要往里贴银子?!那银子从何而来?!这岂不是亏本的买卖?!本王辛辛苦苦图什么?!”
他实在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反倒要自掏腰包,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胡有为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迎着成王惊愕的目光,缓缓走上前,目光沉静,语气笃定:“殿下,容臣问一句,先前主管盐税的盐运使周平,是泰王的人,此事可属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成王的耳中。
成王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千真万确!若非如此,泰王那厮哪来的源源不断的银子,招兵买马,笼络朝臣,与本王分庭抗礼!”一想到泰王,成王的眼底便掠过一丝嫉恨。泰王是他的皇兄,也是他争夺储位的劲敌,这一年,两人明争暗斗,互有胜负,却始终未能分出高下。而盐税,便是泰王最大的依仗。
“这就对了!”胡有为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地上那份散开的奏折,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顿地问道:“殿下,天下盐税,岁入几何,朝廷上下,谁人不知?虽因年景丰歉略有波动,但大体数额是固定的,丰年不过多收三五万两,歉年也差不了多少,上下相差,不过两三万两而已。这本是众所周知之事,对不对?”
成王眉头紧锁,点了点头:“不错,这是明摆着的事。”他实在不明白,胡有为为何要反复提及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又如何?”成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就算账目上差个两三万两,也无关痛痒,父皇顶多斥责几句,断不会因此大动干戈……”
“若是将近二三十万两,乃至更多呢?”
胡有为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死死地盯着成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成王的耳边炸响:“殿下试想,往年盐税岁入,皆是有数的,可今年,到了咱们手里,若是账目上凭空多了几十万两银子,陛下会作何感想?会不会龙颜大怒?会不会觉得,是有人中饱私囊,贪墨了这笔巨款?会不会下令彻查到底?”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届时,这滔天罪责,会算在谁的头上?殿下您接手盐税不过月余,根基未稳,而周平在盐运使的位置上坐了五年,处处都是他的手笔。只要咱们把账做得天衣无缝,陛下彻查之下,线索只会源源不断地指向周平,指向他背后的泰王!到时候,这贪墨盐税的罪名,泰王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滔天罪责,会不会顺藤摸瓜,最终牵连到泰王身上?让他百口莫辩,彻底翻不了身?”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成王瞬间豁然开朗。
他眼中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急切地追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咱们故意把盐税的岁入做多,做出之前被人贪墨的假象,然后嫁祸给泰王?!”
“正是!”胡有为重重地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冷冽,“殿下英明!咱们就是要贴银子,也要把这笔账做得漂漂亮亮,天衣无缝!咱们从府库里拿出二三十万两银子,填补进去,让账目上的亏空,显得合情合理,显得是周平在任时,日积月累贪墨所致。到时候,陛下震怒,彻查盐税一案,泰王就算想脱身,也难如登天!”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用二三十万两银子,就能扳倒一个皇位的有力竞争者,除去殿下心头最大的隐患,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吗?”
胡有为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狠戾,那是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绝。他看着成王,语气稍缓,却更显意味深长:“更何况,这银子说到底,不过是暂时垫付,最终还是会进入国库。肉烂在锅里,将来殿下登临大宝,这国库里的每一分钱,不都是您的?区区二三十万两,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妙!妙!实在是妙啊!”
成王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大笑,那笑声洪亮而畅快,震得书房的窗棂都微微作响。他脸上的愁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得意与畅快,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好!好一个胡有为!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就这么办!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盐税的差事办得天衣无缝,让泰王那厮插翅难飞!”
他越说越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泰王被削权夺爵,锒铛入狱的景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龙袍,君临天下的模样。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脚步轻快,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方才的怒气与烦闷,早已烟消云散。
然而,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他,并未察觉到身旁胡有为的神色变化。
胡有为站在书案旁,脸上依旧挂着恭谨的笑意,附和着成王的话,眼底深处,却在那抹恭维的笑意之下,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鄙夷与不屑。那眼神深邃如寒潭,冰冷刺骨,仿佛在嘲笑眼前这个轻易就被煽动、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君主,嘲笑他即将踏入自己精心编织的罗网,却还不自知。
烛火依旧跳跃,将胡有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
夜色,依旧如墨,笼罩着这座深不可测的成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