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杀不杀(1/2)
正月十六,残冬的寒意尚未褪尽,春寒料峭,风裹着碎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像细针扎似的疼。青州府的地界,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从城门口蜿蜒向深处,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积着薄薄一层融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成王的车驾,终于在一片肃静中踏入了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封地之城。
玄色的马车,镶着鎏金的云纹,四匹骏马拉着车辕,马蹄踏过青石板,扬起细微的尘土,混着雪水,在地面晕开一圈圈湿痕。车窗外,沿街的屋檐下还挂着几盏残灯,纸糊的灯面上印着元宵的纹样,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元宵灯节的甜香余温——那是糖糕与蜜饯的味道,是寻常人家团圆的暖意。
可车驾里的成王,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飞到了那座巍峨的紫宸殿上。
他本想着,过了元宵佳节,在京中与几位心腹幕僚再细细谋划一番,待到开春,再风风光光地归来。届时,带着京中赏赐的荣光,带着新拟的几条惠民政令,定能让青州百姓夹道相迎,也能让封地的官员们对他更添几分敬畏。
奈何,天不遂人愿。大梁皇帝宋远的一纸诏令,如同惊雷,打破了他所有的筹谋。
那道诏令,轻飘飘的几行字,却将盐税这柄锋利的双刃剑,直直交到了他的手中。
盐税,国之重赋,天下盐利,三分归国库,七分握在地方藩王与世家大族手中。
皇帝宋远将大梁盐税之权授予他,究竟是倚重,还是试探?
成王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一枚羊脂玉珏,玉珏温润,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掌心。他眸光沉沉,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郁色。
他深知,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却也是万丈深渊。
若能借此在青州做出一番令人瞩目的政绩,整顿盐务,充盈府库,再将盐税的解往京城,既能讨得皇帝欢心,又能壮大自己的势力,无疑能为他在储位之争的天平上,增添一枚重重的砝码。可若是行差踏错一步,触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或是被秦王、泰王抓住把柄,弹劾他中饱私囊,那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储位之争,向来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他身为皇子,在朝堂之上根基浅薄,若非多年来苦心经营青州这块封地,怕是早已被其他几位兄弟碾轧得毫无立足之地。
因此,即便京中的诸多事宜尚未完全料理妥当,即便他明知此番仓促离京,定会引来京中对手的猜忌与算计,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星夜兼程,车马劳顿,一路颠簸,他一心只想早日回到自己的封地,回到这片他能掌控的土地上,尽快施展拳脚,将盐税之权牢牢攥在掌心。
车驾缓缓驶入王府,门前的侍卫躬身行礼,盔甲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赵珩敛了敛神色,推门下车,寒风扑面,他却浑然不觉,大步流星地踏入了议事厅。
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张希安早已在此等候,见成王归来,连忙躬身行礼:“臣张希安,恭迎殿下回府。”
张希安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是成王一手提拔的心腹,更是青州军的镇军统领,治军严明,铁面无私,是成王倚重的左膀右臂。
成王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未能驱散他心头的寒意。“府中近来可有要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
张希安抬起头,神色凝重,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封密折:“殿下,这是卑职的折子,关于黄州军需官李顺一事。”
成王接过密折,展开一看,眉头瞬间蹙起。密折上的字迹工整,一条条列着李顺的罪状:盗窃军饷,杀害袍泽。
“李顺?”成王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可是黄州李家那个负责军需的李顺?”
“正是此人,殿下。”张希安躬身应道,语气愈发凝重,“黄州李家虽是地方望族,却向来依附于秦王门下。李顺能坐上军需官的位置,便是秦王暗中举荐。此人在任三年,贪墨的军饷,怕是早已数以万计。此次事发,若不是及时查明真相,只怕十四万两军饷全没了。”
成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议事厅内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略有耳闻。”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黄州李家在当地也算有些根基,祖上出过几任文官,家底殷实。李顺他爹是个精明人,当年花了不少银子,疏通了京中关节,又攀上了秦王的高枝,才将他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运作到军需官这个油水丰厚的位置上。”
这李顺,他是知道的。去年秋狩,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那人面色虚浮,言语粗俗,眼中满是对权势与金钱的贪婪,一看便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只是没想到,此人竟敢如此大胆,连青州军的军饷都偷!
青州军,是他的底气,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军中将士,皆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铁血儿郎,他容不得任何人动他们的粮草,伤他们的性命。
张希安察言观色,见成王神色不明,心中暗自思忖,终究还是试探着问道:“殿下,此事关乎军纪,军中将士议论纷纷,群情激愤。那八名军士已然死了。此事若不妥善处置,恐难平军心。还请殿下示下,李顺该如何处置?”
成王抬眸,目光落在张希安脸上,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依你看,当如何处置?”
张希安似乎早有准备,闻言,挺直了腰板,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铁血与刚正:“回殿下,按我青州军铁律,窃军饷者,当斩立决,枭首示众,以儆效尤!李顺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当即刻押赴辕门,斩首示众,方能告慰军中将士,方能正我青州军军纪!”
“哦?枭首示众……”成王沉吟片刻,指尖的敲击声渐渐慢了下来,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斟酌,“容孤再想想。”
“殿下?”张希安心中一凛,猛地抬头,看向成王。他脸上满是错愕,似乎不敢相信,成王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看来,李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成王靠在椅背上,眸光深邃,像是藏着一片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张希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张希安,你只看到了李顺的罪,却没看到他背后的东西。李顺这厮本身并无太大价值,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草包罢了。但他背后的李家,以及李家在朝中攀附的势力,却不能不察。”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孤初掌盐税,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各方助力的时候。盐场,半数掌握在地方世家手中,而黄州李家,与青州的几大盐商素有往来,关系匪浅。此时若贸然斩杀李顺,岂不是平白树敌?岂不是要将李家,乃至李家背后的秦王,彻底推向孤的对立面?”
张希安的脸色微微一变,心头不禁一沉。他明白了成王的顾虑,却依旧觉得,军法大于天。
“殿下的意思是……”他迟疑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罢了。”成王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权衡,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暂且留他一条狗命吧。”
“殿下三思!”
这一句话,像是点燃了炸药桶。张希安闻言,脸色骤变,顾不得君臣之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急切的劝谏:“殿下!军法如山,岂可儿戏!李顺偷窃军饷,杀害袍泽。证据确凿,致使将士伤亡,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正军心?今日能饶过李顺,他日便会有王顺、张顺效仿!长此以往,军中将士必然人心惶惶,视军法如无物!届时,青州军将不再是殿下手中的利剑,而是一盘散沙啊!”
他伏在地上,背脊挺直,语气恳切,带着一丝痛心疾首。他追随成王多年,深知成王的雄心壮志,也深知军纪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今日若是为了一己私利,枉顾军法,那便是自毁长城。
“张希安!你好大的胆子!”
成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名贵的锦缎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杯盏碰撞的叮当声,在寂静的议事厅内格外刺耳。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希安,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孤行事,还要你来指手画脚不成?!孤乃大梁皇子,青州之主,岂会不知军纪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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