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心病深如海 疯癫只求打(2/2)
正是王熙凤的声音,嘶哑、高亢,充满了攻击性与混乱的逻辑。
转过弯,甬道中的情形映入眼帘。
只见王熙凤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在挣扎中更加凌乱肮脏,她正奋力试图挣脱束缚。
平儿从身后紧紧抱着她的腰,一张俏脸憋得通红,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发髻微乱,几缕青丝贴在颊边,显然已用尽了全力。
大姐儿则小小的身子半跪在地上,双臂死死环抱着王熙凤的一条腿,小脸紧绷,咬着下唇,眼睛里满是害怕却又倔强的不肯松手。
两个女子,一大一小,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抓住浮木,已然有些难以招架王熙凤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癫狂力气。
周围,好几个狱卒持着水火棍,紧张地拦在通往更深处和出口的必经之路上,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但他们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犹豫和忌惮,只敢远远拦着,无人敢贸然上前触碰这位被沈侯爷特别关照过的女犯,生怕一个不慎,惹祸上身。
这时,沈蕴等人的到来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
狱卒们如蒙大赦,纷纷侧身让开通道,恭敬地垂下头,压低声音行礼:
“见过侯爷!见过指挥使大人!”
沈蕴对周遭的问候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中心那纠缠的三人,尤其是平儿那勉力支撑、泫然欲泣的模样。
脸色微沉,脚下步伐更快,几乎带着一阵风,径直越过拦路的狱卒,朝平儿她们身边疾步走去。
倒是紧随其后的邹彰,在距事发地点尚有数步之遥时,便明智地停下了脚步。
他朝着行礼的狱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后便负手而立,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前方,既表明了关注,又给沈蕴留出了处理私事的空间与威严。
沈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平儿身侧,先迅速扫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心中一紧,却保持着惯有的沉稳说道:
“平儿,松开她。”
平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沈蕴近在咫尺的身影,紧绷的心弦瞬间一松,一股混合着委屈、担忧和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紧紧凝视着沈蕴,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岸,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爷……你终于来了,奶奶她……她醒来后,不知怎的,竟像换了个人,不认得我和大姐儿了,嘴里只反复念叨着要去找你,我们……我们怎么也拦不住……”
说话间,平儿出于本能的保护欲和对王熙凤状态的担忧,依旧没有立即松开紧抱的双臂。
而就在沈蕴开口的瞬间,原本还在拼命挣扎、叫骂不休的王熙凤,动作突然一滞。
她缓缓转过头,乱发缝隙间,那双空洞而狂乱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沈蕴脸上。
愣了一两秒后,她脸上那种暴躁怨愤的神情倏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看到心爱玩具般的、扭曲的灿烂笑容,声音也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兴奋:
“哈哈…侯爷,是你!你真的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平儿和大姐儿,眼中只剩下沈蕴一人,急切地哀求着,那尖锐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反复碰撞、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快,快打我吧,求你了,侯爷,快打我,打我呀,就现在!”
沈蕴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眼前王熙凤这截然不同的反应,对平儿、大姐儿如避蛇蝎、恶语相向,对自己却如见救星、哀求责打。
这极端反常的行为,让他心中关于王熙凤心理状态的猜测更加清晰。
这绝非简单的失忆或疯癫,而是一种在极度压抑、恐惧、依赖和扭曲的生存逻辑共同作用下,产生的严重心理障碍,甚至可以说是人格的局部崩塌。
长期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失去一切希望和尊严的诏狱之中,承受着家族覆灭、自身沦落的巨大心理落差,她的精神世界早已不堪重负,发生了可怕的畸变。
不再犹豫,沉声对平儿重复道:“平儿,听我的,放开她。”
平儿感受到沈蕴话语中的决断,又看了一眼状若癫狂、却只盯着沈凤的王熙凤,终是咬了咬唇,一点点松开了早已酸麻无力的手臂。
大姐儿原本还在倔强地抱着母亲的腿,但平儿一松手,王熙凤得了大半自由,猛地一挣腿,大姐儿小小的人儿哪里还能拖住,不仅被轻易挣脱,还因反作用力向后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摔倒。
“大姐儿!”
平儿惊呼一声,顾不上自己,急忙伸手,险险地将她扶住,随即一把将她搂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后怕地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好孩子,不怕……”
大姐儿被搂在平儿温暖的怀中,方才的惊险和母亲那完全陌生的态度让她又惊又怕。
眼中蓄满了泪水,但她却紧紧抿着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双酷似王熙凤的凤眼里,除了委屈,竟也浮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混杂着困惑、伤痛和一丝倔强的复杂神色,她静静地望着那个不再认识自己的母亲,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王熙凤一旦彻底挣脱束缚,对旁边抱在一起的平儿和大姐儿看也不看,立刻如乳燕投林般。
以一种与她此刻憔悴模样不符的敏捷和迫切,飞奔到沈蕴面前。
然后,没有丝毫迟疑,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再次跪倒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伸出那双枯瘦粗糙、红肿未消的手,又一次死死抱住了沈蕴的腿。
且再次仰起头,脸上带着病态的渴望和哀求,语速快得如同呓语:
“侯爷,侯爷你终于来了,太好了……快,打我,打我吧,求求你了,就打一下,一下就好!”
一边哀求,一边仿佛因为终于得偿所愿地抱住了目标,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说不清是激动、恐惧,还是一种扭曲的期待。
沈蕴低头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不断哀求责打的王熙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更加确信了自己刚刚的推测,王熙凤这诡异的心病根源,恐怕正系于自己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