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花海囚心 破妄之誓(2/2)
萧烬羽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玄色深衣的布料,指节泛白。
“你说痛苦没有意义,守护带来毁灭。”
沈书瑶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那我问你,蒙毅忍着剧痛还在维持秩序,有没有意义?李固昏迷中还在喊‘护住公子’,有没有意义?芸娘明明怕得要死,却努力学会辨识毒草、包扎伤口,只为了不拖累我、不辜负你当初的照顾——这有没有意义?!”
“如果这些都‘没有意义’,那你父亲楚明河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最‘有意义’?高效,冷酷,为了他眼中的‘更大目标’,可以牺牲妻子、算计儿子、杀死同僚!你现在坐在这里追求‘虚无的宁静’,和他追求‘绝对的掌控’,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用一套看似高级的‘真理’,来逃避自己作为‘人’的责任和痛苦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烬羽平静的面具上。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虚无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荡,仿佛冰封的湖面被砸开裂缝,底下翻涌出被压抑已久的痛苦、愤怒和……自我怀疑。
“我没有……”
他嘶哑地反驳,声音却虚弱无力。
“你有!”
沈书瑶毫不留情。
“你选择了‘放下’,就是选择了让那些还在挣扎的人独自面对!你选择了‘宁静’,就是默认了你父亲和姒武阳的逻辑可以肆意横行!萧烬羽,你看似超脱,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配合他们!”
石台周围,墨玉花朵的起伏变得剧烈起来,花心的暗金光点明灭不定,仿佛被两人之间激烈的意识碰撞所扰动。
萧烬羽猛地站起身,深衣袍袖拂过石台。他背对着沈书瑶,肩膀微微发抖,不再说话。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花海无声的律动。
沈书瑶知道,那坚硬的虚无外壳已经裂开。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继续捶打,而是往裂缝里,投入一点光。
她让芸娘的意识浮到表面。
“烬羽哥哥……”
芸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却努力字字清晰。
“芸娘不懂什么熵,什么热寂……芸娘只知道,海上最黑的那晚,风浪好大,船好像要碎了。芸娘怕得一直哭,是姐姐……是书瑶姐姐抱着我,说‘别怕,我们会活下去,因为还有人在等我们’。”
“她说的‘有人’,就是你啊。”
芸娘慢慢走到石台边,仰头看着萧烬羽僵直的背影。
“你教芸娘认星星的时候,说过北斗七星像勺子,指着的方向永远不会变。芸娘现在知道了,那是北极星的方向。可是烬羽哥哥……如果你不在了,芸娘就算认得所有星星,又该往哪里走呢?”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拽萧烬羽的袖角,指尖冰凉,却带着执拗的温度。这个动作,像极了八岁那年,在太空站,她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袖子,哭着说“阿羽,我怕黑”。
萧烬羽垂在身侧的手,终于轻轻颤抖起来。
“芸娘和书瑶姐姐都好累,路好难走……你别不要我们,好不好?”
“就算……就算一切真的都没意义……那在结束之前,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不行吗?”
最后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比之前所有的质问都更有力量。
萧烬羽的背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再无平静,只有一片濒临崩溃的惨淡,和眼中翻江倒海的痛苦。那些被强行压抑、用“真理”包装起来的悲伤、愧疚、爱与不舍,终于冲破了闸门。
他看着眼前这具身体——里面是他誓死守护却最终失去的恋人,和另一个因他卷入绝境却依然信赖他的少女。双魂一体,都在望着他,等着他。
“我……”
他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我只是……太累了。看到的路……都是绝路。”
沈书瑶接过控制权,上前一步,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这一次,没有无形的屏障弹开。掌心传来的凉意,像握住了一片快要融化的雪,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温度——那是属于萧烬羽的、从未真正熄灭的生机。
“阿羽,路不是用来‘看’的。”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用来‘走’的。也许前面真的是绝路,但至少,我们一起走到尽头看看。而不是坐在这里,想象尽头的模样。”
她从怀中取出那三枚蜡封药丸,塞进他手里:“这是你留下的。你说‘危时服’。现在就是危时。你的心,病了。”
萧烬羽低头看着掌心的药丸,蜡封上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许久,他缓缓握紧。
“岛心的‘秩序之种’……”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萧烬羽”的涩然与凝重。
“被姒武阳的‘触须’缠绕污染。直接取,会惊醒它,我们现在的力量抗衡不了。需要先削弱它。”
他指向花海边缘,一处岩壁裂隙:“那里有当年方舟坠毁时散落的‘净化模块’残片,虽然能量十不存一,但可以用来制作干扰器,暂时隔绝‘触须’对结晶的控制。取到结晶后,必须立刻启动模块残片的剩余能量进行初步净化,否则结晶的污染会扩散。”
他顿了顿,看向沈书瑶:“我留在这里,用意念压制‘触须’的主体意识,为你们争取时间。但压制不了太久,一旦它察觉结晶被动,会疯狂反扑。”
“所以,你们要快。”
他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那是一个战士接受任务时的眼神。
“拿到净化后的结晶,不仅能救船上的人,修复蜃楼……它也是锚定这个时空节点、让我们有可能回去的……关键坐标之一。”
沈书瑶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萧烬羽抬手,似乎想触摸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墨玉花瓣。
“小心赵高。他对‘异常’的嗅觉像鬣狗。还有……保护好芸娘,也……保护好你自己。”
“我会的。”
沈书瑶承诺,“你也一样。别再……自己一个人待着了。”
萧烬羽扯了扯嘴角,这次,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嗯。等你们回来。”
沈书瑶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岩壁裂隙。
她的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萧烬羽闭上了眼。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那滴泪很烫,砸在石台上,溅起微不可察的声响。
风过花海,一朵离他最近的墨玉花,突然轻轻合拢了花瓣。
花瓣裹住的,不是露水,是那滴带着“人味”的泪。
他周身的银白色光晕,在这一刻微微波动——不再是冰冷的“压制”,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萧烬羽”的温度。
识海里,沈书瑶听见他无声的呢喃,轻得像叹息:
“……等你们回来。”
芸娘在识海里小声问:「姐姐,烬羽哥哥……回来了吗?」
「他从未离开。」
沈书瑶在心中回答,目光锁定裂隙深处那点乳白色的微光。
「他只是……在等我们,带一束人间的火,去接他。」
她伸出手,探向那点微光。指尖触碰的瞬间,突然浑身一震。
那光晕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震动频率——和她左臂的印记,一模一样。
而与此同时,花海之外,营地的方向,一道阴冷的目光正越过山林,投向谷地方向。
赵高捏着袖中的符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在符牌的纹路上来回摩挲,那纹路,和墨玉花心的暗金图案,有几分相似。
他知道,那片花海的尽头,藏着他想要的东西。
更知道,那个叫芸娘的少女,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裂隙里的光晕越来越亮,沈书瑶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听见芸娘在识海里小声说:「姐姐,这光……好暖。」
暖得,像烬羽哥哥当年在星空下,给她裹上的那件外套。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花海中央,萧烬羽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底的虚无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带着锋芒的光。
他抬手,掌心向上。
墨玉花海里,无数暗金光点,正朝着他的掌心,缓缓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