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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一碗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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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跟着光头走进去。

寨子里不大,十几间木头房子,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几个匪徒在石桌边喝酒,看见光头回来,站起来。

“大当家的,你回来了?那个寨子弄到好东西了?”

一个瘦高的匪徒笑着问。他看见了李镇,笑容收了。“大当家的,这人谁啊?”

光头没有说话。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来,端起酒碗,一口喝干。李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那几个匪徒对视一眼,手按在刀柄上。

李镇看了他们一眼。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涌出来,像一座山压下来。

那几个匪徒的膝盖弯了,脸色白了,手从刀柄上滑下来。

他们站不住了,一个接一个跪下。光头坐在石凳上,端着空酒碗,手在抖。

“大爷,你……你想怎么样?”

光头的牙齿在打颤。

李镇走到他对面,坐下。他把木匣放在石桌上,看着光头。

“你们做响马,多久了?”

光头说:“三年。”

“为什么要做响马?”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活不下去。种地,地不收。做生意,赔本。当兵,上头没人。除了抢,还能干什么?”

李镇看着他。“你抢了三年,杀了多少人?”

光头低下头。“记不清了。”

李镇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

他看着这个光头,看着他脖子上的刀疤,看着他粗糙的手。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天上来了人。中州失守了。盛京被破了。那些仙家要吃人。你们知道吗?”

光头抬起头,看着他。旁边的匪徒也抬起头。

“知道。听说了。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响马,是贼。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我们这些矮子,躲在山里,能活一天是一天。”

李镇说:“你们躲在山里,能躲多久?百姓抢完了,你们抢什么?抢仙家?你们抢得过吗?”

光头不说话了。匪徒们也不说话了。

风很大,吹得栅栏上的木桩吱呀吱呀响。

李镇站起来。“你们做响马,是为了活着。但你们活着,别人就得死。这不是活着的法子。”

光头放下酒碗,看着他。

“那你说,什么才是活着的法子?”

李镇说:“活着的法子,不是抢别人的命来续自己的命。是大家一起活。天破了,有人去堵。仙家来了,有人去打。你们有手有脚有力气,可以做点别的。”

光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大爷,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镇说:“一个打鱼的。”

光头不相信。但他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寨门口,看着山下的方向。山下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匪徒。

“把抢来的东西,还回去。”

匪徒们面面相觑。瘦高的那个开口了。

“大当家的,还回去?我们吃什么?”

光头说:“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饿不死。”

没有人说话。光头走到石桌边,端起酒壶,倒了一碗酒,递给李镇。

“大爷,喝一碗。算我请你的。”

李镇接过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喉咙。他没有皱眉,咽下去。

光头自己也倒了一碗,一口干了。他抹了抹嘴。

“走。下山。还东西。”

匪徒们站起来,有的去屋里搬东西,有的去马厩牵马,有的去厨房拿粮食。

他们把抢来的东西堆在寨门口,堆了一大堆。

光头带着他们,挑着担子,背着包袱,牵着马,下山去了。李镇走在最后面,抱着木匣。

到了那个寨子,天快黑了。寨子里的人看见那些匪徒又来了,吓得躲进屋里。光头站在晒谷场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地上。粮食,布匹,铁锅,铜盆,腊肉,老母鸡。他站直了腰,喊了一声。

“乡亲们,对不住了。东西还给你们。以后不来抢了。”

没有人出来。光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李镇按住他的肩膀。

“等等。”他走到晒谷场边上,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门开了,是那个老汉。老汉看见李镇,愣了一下。

“恩人?”

李镇说:“老人家,有面吗?”

老汉说:“有。有。”

“煮一碗。多煮几碗。”

老汉看了看李镇,又看了看那些匪徒,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屋里,跟老婆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厨房里亮起了灯,烟囱冒出了烟。水开了,面下锅了,香味飘出来。李镇站在晒谷场上,看着那缕烟,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光头站在他旁边,吸了吸鼻子。

“大爷,这面……是给我们吃的?”

李镇说:“嗯。”

光头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面煮好了。老汉端出几大碗,放在晒谷场的石桌上。

面是手擀面,宽宽的,厚厚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白白的,浓浓的。

在这个世道算极为不错了。

光头端过一碗,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吸溜了一下,又吸溜了一下。他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几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他端着空碗,看着碗底,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眼泪。眼泪滴在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旁边的匪徒们也哭了,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镇没有白吃,留下来了不少钱粮。

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动。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晒谷场上,照在那些匪徒身上,照在那几碗面上。光头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大爷。我跟你走。”

李镇看着他。“跟我走?去哪儿?”

光头说:“去哪儿都行。打仙家也行。反正我不想再做贼了。”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不上我。”

光头说:“我走得慢。但我能走。”

李镇摇了摇头。“你不用跟我。你留在这里。帮乡亲们修房子,种地,打猎。天破了,有人去堵。你帮不上忙,就别添乱。”

这个世道,终归是要回到正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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