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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雪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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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一桩善举。”

沈太白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似不经意般问道,“听怀瑾提及‘带回’,那孩子……并非长阳本地人?”

周桐并未察觉异样,看着雪人随口答道:

“听她自己零碎说过几句,像是南疆那边的口音和习气。具体来自南疆何处,年岁小,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

“南疆?”

这两个字吐出的瞬间,周桐明显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不仅沈太白倏然转正了目光看向他,就连一直如同背景板般安静侍立在后方的阿术与阿钱,两人的视线也如同实质般瞬间投射过来,紧紧锁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的锐利与复杂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周桐背脊还是莫名掠过一丝寒意。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太白:

“呃……是啊,王爷,有何不妥么?”

他并未将这几人瞬间的异常与自己随口的一句话联系起来,只以为是“南疆”地域的特殊性引起了关注。

沈太白眼中的波澜已迅速平复,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至笑意更浓了些,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缓缓道:

“并无不妥。只是……南疆地处偏远,风物与大顺腹地迥异,听闻那边的人,无论男女,轮廓较深,肤色……也与中原略有不同?倒是有些好奇。”

周桐不疑有他,点头附和:

“王爷见识广博。那孩子确实皮肤格外白皙些,眼睛也大,头发微带些棕黄,不似纯粹的中原人模样。”

他说着,目光无意识地又飘向那些雪人。

就在这时,雪人队伍末尾的一个“矮个子”雪人旁边,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

是阿箬那只被她叫做“楠楠”的小老鼠。

周桐看见它,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

这小东西机灵得很,大概是被堆雪人的热闹吸引过来,又怕人。

府里小姑娘们起初怕鼠,后来见它从不乱跑,只跟着阿箬,又干干净净(这得归功于周桐时不时拎着它强行“沐浴”),便也习惯了,有时还会偷偷喂它点糕点屑。

“小家伙,过来。”

周桐朝它招了招手,语气熟稔。

那小鼠似乎认得他,犹豫了一下,滴溜溜爬过雪地,跑到周桐脚边,顺着他垂下的手,灵巧地跃上了他的掌心,抱着他一根手指,小鼻子轻轻耸动。

周桐正想逗弄它一下,却忽然感觉到旁边三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落点正是他掌中这只灰毛小兽。

沈太白、阿术、阿钱,三人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盯着那只看似普通的老鼠。

沈太白的眼神变得极为深邃,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乎有些凝固,阿术与阿钱则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微不可察地靠近了腰间——

尽管那里看似空无一物。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

周桐这才彻底察觉到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一只老鼠而已,就算干净,也不至于让一位王爷和他的贴身护卫如此……在意?

他连忙举起手,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王爷放心,这小家伙是阿箬养的,干净得很。下官……嗯,时常也帮着给它洗洗,绝无疫病之忧。”

他差点说出“还用皂角给它搓过”这种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太白的目光从老鼠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周桐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惊涛掠过,又似有旧影浮现。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平稳:

“无妨。只是……南疆之地,多奇虫异兽,驯养之法也颇独特。怀瑾方才说,那孩子来自南疆,又养着这般伶俐的小鼠……”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随即抬眼,直视周桐,那温和的语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急切的探究,

“本王倒真是有些好奇了。怀瑾,不知……可否让本王见见这位阿箬姑娘?”

周桐心中疑窦丛生。

沈太白这反应,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南疆孤女的好奇。

那眼神深处的东西,他看不透,却本能地觉得事关重大。

他压下心头疑虑,点头道:

“自然可以。王爷稍候,下官这便去叫她。”

他转身,将掌心的小鼠轻轻放到廊下干燥处,示意它自己回去。

小鼠“吱”了一声,窜下地,跑开了。

周桐定了定神,迈步穿过那两排滑稽又肃穆的雪人“仪仗”,走向后院阿箬居住的厢房。

后院比前院更显静谧,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冬阳斜照,廊下光影分明。周桐走到一间厢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阿箬有些怯生生的小脸露了出来。见到是周桐,她眼睛一亮,小声喊道:

“哥。”

周桐看着她身上穿得厚实整齐,心里软了一下。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

“阿箬,外面有位……叔叔,是哥的贵客,他想见见你,看看你好不好。别怕,哥在。”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又正了正衣领。

阿箬对他全然信任,乖乖站着,只是眼中带着些许对外人的天然警惕。

周桐牵起她微凉的小手,领着她走出房门,穿过安静的院落,重新回到月洞门旁。

沈太白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已从雪人移开,直直地望向他们走来的方向。

当阿箬的身影完全映入他眼帘时,周桐敏锐地捕捉到,这位一向从容淡定的王爷,眼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沈太白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阿箬的脸上,那眼神中瞬间掠过震惊、恍然、追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他看得如此专注,仿佛要将小姑娘的每一寸眉眼都刻入心底。

周桐将阿箬带到近前,温声道:

“阿箬,这位是楚王殿下。来,给王爷请安。”

阿箬有些紧张,小手攥紧了周桐的手指,依着这些日子学到的零星规矩,笨拙地蹲身福了福,声音细若蚊蚋:

“王、王爷好……给王爷请安。”

沈太白像是被这声请安唤回了神。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平时更深,也似乎更……脆弱。他向前走了两步,周桐自然而然地微微侧身让开。

只见沈太白竟在阿箬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轻轻握了握阿箬的小手。

“你叫阿箬?”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仿佛怕惊走了林间的小,

“告诉叔叔,今年多大了?”

阿箬看了周桐一眼,见周桐点头鼓励,才小声道:

“十、十八了……过了年,就、就十八个月了……”

她对自己年龄的表达还有些模糊。

“十八……”

沈太白低低重复了一遍。

他仔细端详着阿箬的面庞,尤其那双清澈中带着些许懵懂不安的大眼睛,声音愈发轻柔:“长得真好……眼睛也漂亮。”

他顿了顿才问出下一句,“你……娘亲呢?”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周桐心中警铃微作。

阿箬的身世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来历不明,母亲更是从未听她提起,只怕触及伤心处。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打断,委婉提醒:

“王爷……”

然而,就在他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蹲着的沈太白和站着的阿箬,同时侧过头来看向他。

两张脸,一高一低,一成熟一稚嫩,同时转向他。

冬日的阳光斜斜打在他们的侧脸上。

周桐剩下的话,骤然噎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急速游移——

沈太白清俊儒雅的面容,阿箬虽稚气未脱却已显秀丽轮廓的小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沈太白的眼睛,平日总是温和含笑,如蕴春水,此刻因情绪波动,眼波深处那抹清亮与深邃……

阿箬的眼睛,大而圆,带着南疆血统特有的些许轮廓,清澈见底,偶尔闪过一丝小动物般的警觉与茫然……

神态、轮廓或许还有差异,但那一瞬间,眼神流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韵……周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有些发懵,呆立原地,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沈太白似乎并未察觉周桐瞬间的失态,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阿箬身上。

见小姑娘因提到母亲而立刻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求助般地看向周桐。

沈太白也是立刻松开了手,不再追问,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来些许阴影:

“好了,不怕。叔叔只是问问。你……很好。”

他顿了顿,对阿箬道,“先回去玩吧,叔叔下次再来看你。”

周桐也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弯下腰,对阿箬温声道:

“阿箬乖,先回房去练字,哥一会儿忙完了来陪你,嗯?”

阿箬如蒙大赦,用力点点头,又偷偷瞥了沈太白一眼,这才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待阿箬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后,院中只剩下他们四人。空气静默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周桐转过身,面对沈太白,已完全恢复了镇定,但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暗藏机锋:

“王爷方才看阿箬的眼神……不似寻常。可是觉得,她与王爷某位故人……颇为神似?”

沈太白没料到周桐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阿箬离去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周桐脸上,终于不再掩饰那抹复杂,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喑哑:

“算是吧。”

周桐心中那模糊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他沉吟一下,继续道:

“王爷既觉神似,又听闻她来自南疆……两地相隔何止千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能辗转来到长阳,其中艰辛与缘由,恐怕非比寻常。若按年纪推算,与王爷故人有所关联……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已近乎点明——

阿箬的身世,或许与沈太白的“南疆故人”有关,且这位故人身份特殊,否则不会让一位王爷如此失态。

沈太白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

周桐观察着他的神色,心念电转,最终以一种坦然而又体贴的语气道:

“王爷,阿箬这孩子身世可怜,下官带她回府,也不过是给她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口饱饭。若王爷觉得她真是故人之子,心中牵挂,或想……带她回去,给予更好的照料与身份,下官绝无异议。

王爷那边,能给予的,自然远非下官这小小府邸可比。”

他将选择权推给了沈太白,姿态放得很低,却也将自己的立场表明——

他是出于善意收留,若沈太白要认,他不会阻拦,甚至乐见其成。

沈太白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回周桐脸上,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他缓缓问道:

“怀瑾……你知道了什么?”

周桐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下官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方才王爷看阿箬的眼神,绝非寻常长辈看一个陌生孤女。下官虽愚钝,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心中有所猜测,便直言了。”

他顿了顿,将当初在城南如何与和珅遭遇追捕、如何被阿箬“牵连”上房顶、如何见她境况凄惨决定带回,以及和珅也曾提醒此女身份可能敏感等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语气平实,只陈述事实,不加任何主观臆断。

最后,他总结道:

“王爷方才也说‘算是故人之子’,想必与她的亲人有些渊源。王爷身份尊贵,见识广博,若能确认,由王爷来安置阿箬,无论是对她未来的前程,还是对王爷全故人之情,想来都是更好的选择。”

沈太白静静地听完,久久不语。

他再次望向阿箬的厢房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再看几日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确定,

“此事……牵连或许甚广,本王也需确认清楚。怀瑾,”

他看向周桐,目光诚恳,

“这段时日,恐怕要多多叨扰了。本王……或许会常来府上走动。”

周桐心中了然,沈太白这是要亲自观察、接触,甚至可能动用力量去查证。

他立刻拱手道:

“王爷言重了。王爷随时莅临,都是下官与师兄的荣幸。府中虽简陋,定当尽力款待。阿箬这边,王爷但请放心,下官会交代府中人好生照顾,王爷何时想来见,都方便。”

沈太白深深看了周桐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激,有审视,也有一种达成默契的释然。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阿术阿钱示意了一下,转身缓缓向来路走去。

周桐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雪人依旧在阳光下静静立着,憨态可掬。

后院厢房的窗户后,似乎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悄悄朝外张望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这欧阳府里的水,看来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

而那位看似超然物外的闲王,心中的波澜与牵挂,恐怕也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转身,也朝着书房方向走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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