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雪人(1/2)
廊道尽处,积雪被清扫出一条小径,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石板。
沈太白步履从容,月白色的直裰下摆偶尔拂过石阶边缘,沾上些许未化的冰晶。
周桐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对方挺直却略显萧索的背影上,心中那面鼓敲得愈发紧了。
这位王爷今日来访,绝非单纯叙旧或关切新政。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方是通往花园的月洞门,左侧是几间闲置的客院厢房。
沈太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冬日阳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怀瑾,”他开口,声音如常,
“此处清静,说话便宜。你看……是去那边亭中坐坐,赏赏残雪枯枝,还是另寻个能避风挡寒的所在?”
他目光扫过那几间厢房,又落回周桐脸上,笑意浅浅,
“客随主便。”
周桐心念电转。
亭中开阔,难免隔墙有耳,即便有阿术阿钱守着,也非密谈之所。
他如今牵扯日深,有些话,恐怕只能在四壁之内才能说得。
他当即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寒地冻,岂敢让王爷受风霜之苦。若王爷不嫌下官住处简陋,不如就去下官房中暂坐,炭火倒是现成的。”
沈太白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也好。那便叨扰了。”
周桐引着沈太白,折返走向自己院落。
阿术与阿钱默契地停留在院门外,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推开房门,室内暖意夹杂着未散尽的睡寝气息扑面而来。
周桐面上微赧,快手快脚地将胡乱扔在椅背上的外袍收起,又将被褥略作整理。
“王爷请坐。”
他搬来房中最好的那张圈椅,用袖子拂了拂本不存在的灰尘。
沈太白安然落座,目光徐徐扫过这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凌乱的屋子,最后停留在窗台一盆半枯的绿植上,似是随意道:
“山野之人,随性惯了,这般住处,反觉亲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桐,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如静水深流,底下仿佛藏着能照见人心的光,
“怀瑾,玉泉山别后,时常想起你当日所言。你说所求不过偏安一隅,清风明月,诗酒田园,足慰平生。言犹在耳,可如今观你所为……”
他轻轻摇头,唇边笑意带着几分复杂的慨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仿佛在斟酌词句,
“这长阳城的风云,因你而动。‘怀民煤’一出,炭薪之利重新分割
‘新城南’一建,多少人的巢穴倾覆。格局之变,不亚于一场无声之战。这……似乎与你当日山间闲话的志向,相去甚远。”
来了。
周桐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开始了。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温在棉套里的茶壶,为沈太白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热茶。
白气氤氲,模糊了瞬间的对视。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沈太白手边,自己也坐下,才抬起眼,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坦然的苦笑:
“王爷提起玉泉山,倒让下官怀念那时清静。不瞒王爷,下官最初,确是只想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略尽绵力,换得一年期满,携家眷安然归去桃城。至于什么格局、风云……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预料。”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声音低沉了些:
“只是,一脚踏入这长阳城的棋局,方才知晓,有些事,由不得人想不想,愿不愿。
棋子落下,便有了牵连,有了对手,有了不得不走的下一步。
想抽身而退?难了。如今,下官也不过是摸着石头,试探着过眼前这条河。水有多深,暗流几何,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沈太白静静听着,指尖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移动,眼神深邃:
“如此说来,怀瑾是身不由己,顺势而为了?可你走的这每一步,落子之快,布局之奇,可不像是全然被动。
陛下予你信任,怀民与你同心,欧阳先生为你筹谋,更有……和珅这等人物与你搭档。
这‘势’,借得巧妙,用得也足。”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探究,
“只是,怀瑾啊,你这般急切,所求究竟为何?当真只是为了……早些办完差事,功成身退?”
周桐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
他沉默片刻,忽地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豁出去的清澈:
“王爷慧眼。下官不敢欺瞒。急,是因为自知根基浅薄,智慧有限,唯恐日久生变,拖累自身与身边之人。
所求……其实从未变过。依旧是偏安一隅,与家人平安度日。只是如今明白了,在这漩涡之中,想求‘退’,有时须先‘进’
想得‘安’,手中须有足够的‘凭’。
下官所做的,不过是尽快攒够那点‘凭据’,换取日后抽身的可能。至于改变了什么……非我本意,实乃时势使然,恰逢其会罢了。”
“攒够凭据,换取抽身?”
沈太白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微动,似叹息,似了然,
“好一个‘恰逢其会’。怀瑾,你可知,有些局,一旦入得深了,纵有凭据,抽身亦难如登天。
你这般作为,看似在积攒,实则也将自己越绑越紧。陛下……我二哥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他提到皇帝,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求才若渴,更重掌控。你这把刀,如今锋锐正盛,用得顺手,他岂会轻易放回鞘中,任其蒙尘?”
周桐心中微沉,沈太白这话,已是说得极重,也极透。
他握紧了茶杯,指节有些发白,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王爷教诲的是。下官……岂会不知其中艰难。只是,人活于世,总得有个念想,有个奔头。尽力而为,求个问心无愧。至于最终能否如愿……”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染上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旷达,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世事如棋,亦如江河,个人之力终究渺小。能做的,无非是在激流中稳住自家小船,不主动倾覆他人,也尽力不被浪头打翻。若最终仍靠不了想要的岸,至少……
船是自己努力在划,方向未曾大错。”
沈太白凝视他良久,眼中的审视渐渐化开,化为一种更深的、带着些许感慨的温和。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好一个‘稳住自家小船’。”
他缓缓道,“怀瑾,你年纪尚轻,却有这份清醒,难得。
只是,操舟急行,更需留意水下暗礁,天上风云。
弓弦绷得太紧,易折
步子迈得太快,难免疏漏。
你如今锋芒毕露,固然能劈开不少阻碍,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秦国公府……秦茂老将军戎马一生,性情刚直,爱惜名声。
但其府中,并非铁板一块,尤其他那位二郎……”
他点到即止,转而道,
“有些旧事,如南秦故绪,牵连甚广,并非表面看去那般简单。其中恩怨纠葛,甚至牵涉天家……便是我,当年亦被卷入,不得已远避山水。
你想看清眼下局面,有些尘封的卷宗,或许该翻一翻。与秦府,未必要为敌。有些线头,握在手里,比斩断了更有用。”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不仅再次强调了秦国公府的潜在威胁(暗示秦烨可能擅自行事),更隐约指向当年南秦灭国、先帝遇刺、乃至皇权更迭的旧事漩涡,甚至暗示了沈怀民、沈戚薇可能与此有关联,连他自己也曾是局中人。
最后,更是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建议——
与秦国公府保持一种微妙的、非敌对的关系,甚至可能从中获取理解皇帝(“二哥”)和当前局面的关键线索。
周桐听懂了每一层暗示,背后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触及的,恐怕不仅仅是新政的利益之争,其下涌动的,是关乎皇权、旧怨、世家与寒门、南北融合的更深暗流。
沈太白这是在提醒他,水比他想象的更深,对手也可能更隐蔽、更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沈太白郑重一揖:
“王爷金玉之言,下官铭记在心。前路晦暗,幸得王爷指点迷津。与秦府之事,下官自当谨慎处置,大局为重。”
沈太白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不过是些闲话,怀瑾心中有数便好。好了,叨扰许久,我也该回去了。怀瑾,”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桐,眼神温和而深远,
“山高水长,望你……好自为之。你那‘小船’,盼能早日驶入你想去的宁静港湾。”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阿术阿钱无声跟上。
周桐站在门内,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容消失在院落门口,廊下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沈太白那些隐喻重重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格局、暗流、旧事、弓弦、小船……还有那句“好自为之”。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他在房中静立良久,直到杯中茶凉透,才将沈太白那些沉甸甸的话语暂且压下。
他整了整依旧有些凌乱的中衣,深吸口气,推门而出,准备返回书房。
冬日午前的阳光带着清冷的力度,廊下积雪的反光有些刺眼。
他沿着来路低头疾走,脑子里还在梳理着“旧事”、“秦府”、“暗礁”这些纷乱的线索。刚拐过通往书房的月亮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廊道的另一处拐角,月白色的身影并未离去。
楚王沈太白正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后院方向。阿术与阿钱依旧沉默地侍立在几步之外,如同两尊融入背景的雕塑。
周桐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微妙的尴尬。
方才书房内一番近乎剖白的深谈犹在耳畔,此刻骤然又在这无人廊下“巧遇”,倒像是刻意等待一般。
他脚步迟疑了一瞬,是悄然退开,还是上前见礼?
退开显得鬼祟,上前又觉突兀。
正犹豫间,沈太白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微微侧首,目光恰好与周桐对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桐心下稍定,知道躲不过,便调整了神色,快步走上前,躬身道:
“王爷还未离去?可是……在赏院中雪景?”
他顺着沈太白的视线望去。
目光越过廊柱,后院门口那片空地上的景象,让他也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那片被清扫过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两排雪人。
不是寻常堆的圆头圆脑、插根胡萝卜当鼻子的那种。
这些雪人明显被精心“塑造”过,高矮胖瘦不一,形态各异。
有的“叉着腰”,用树枝做了手臂
有的“戴着帽子”,扣着不知哪里找来的破草帽或小木碗
甚至还有两个矮墩墩的雪人“手拉着手”,中间用一小截草绳连着。
它们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虽然粗糙简陋,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气和……显而易见的童趣与滑稽。
这阵仗,这风格……周桐几乎不用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桃那张古灵精怪、精力过剩的笑脸。
这丫头,肯定是她领着人干的!
说不定阿箬和另外两个小丫鬟都参与了。
他仿佛能看见她们在雪地里大呼小叫、滚雪球、找“装饰品”的热闹场面。
周桐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化为有些讪讪的笑容,对沈太白解释道:
“让王爷见笑了。定是府里那几个闲不住的小丫头,冬日无聊,胡乱堆着玩的。孩童心性,王爷莫怪。”
沈太白闻言,却是真的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在书房里轻松许多,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何怪之有?甚是有趣。
两军对垒乎?抑或歌舞翩跹?贵府之中,倒是……生气盎然,和睦有趣。”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姿态各异的雪人,目光在那两个“手拉手”的雪人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桐见他确实不以为忤,反而欣赏,心下放松,也跟着笑了笑:
“王爷谬赞了。府里人少,多是女子孩童,平日里难免……活泼些。让她们有点事做,也省得闷出病来。”
“哦?府中多是女子?”
沈太白似随口问道,目光依旧落在雪人上,
“本王观贵府庭院深深,前后来时,所见仆役却不多。”
“是,”
周桐点头,也看向那些雪人,思绪被带开,顺着话头数道,
“欧阳师兄喜静,不惯人多。如今常住的,除了师兄,便是内子徐巧。仆役么,贴身丫鬟就小桃一个,另外还有两个粗使的小丫头。
灶上帮忙的是张婶,前些日子她女儿也投奔来了,帮着做些杂事。哦,还有就是前些时日在城南……”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带回的一个小姑娘,叫阿箬,如今也算住在府里。”
“城南带回?”
沈太白转过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可是……见其孤苦,心生恻隐?”
“正是。”
周桐想起那日屋顶逃亡、破屋暂避的情形,语气也温和了些,
“那孩子当时境况着实可怜,无依无靠的。想着府里也不多一双筷子,便带回来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