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交谈(2/2)
周桐心里暗暗叫苦,王有田那边怕是等急了,还有向运虎筛选出来的那些赌徒……不过眼下,显然书房里那两位更惹不起。
两人一路小跑来到书房所在的院落。
还没进门,就看见书房外站着不少人。
除了沈怀民常带的几名侍卫外,还有两个面生的、穿着普通深蓝色劲装、但气质精悍沉稳的中年男子守在门口,目光如电,扫过匆匆而来的周桐和小桃。
和珅也在门口踱步,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目光落在周桐身上——
凌乱的中衣,歪斜的领口,颜色不一的布鞋,睡炸了毛的头发,以及那张还带着浓重睡痕和茫然的脸……
“噗——”
和珅一个没忍住,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这才勉强压下笑意,换成一副“哎呀你总算来了”的表情,快步迎上:
“周老弟!你可算醒了!快快,里面……”
他目光再次扫过周桐的装扮,嘴角又抽了抽,压低声音,
“……衣服都没换?罢了罢了,赶紧先进来吧,殿下和王爷都等了一会儿了。”
啊???
王爷??
周桐又是一惊,这小桃怎么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和他说??
自己.....就穿这样?
守在门口的那两名陌生中年男子,看到周桐这副尊容,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抱拳行礼,声音平稳:
“周大人。卑职阿术(另一人接口:‘卑职阿钱’),奉王爷之命随行。王爷与殿下正在里面。”
周桐此刻也顾不上尴尬了,胡乱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跟着和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怀民、欧阳羽,以及那位昨日才见过的楚王沈太白,正围坐在当中的紫檀木圆桌旁。
桌上摊开着一些舆图和文书,三人似乎正在交谈,气氛看起来并不紧张,甚至可以说颇为融洽,沈怀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欧阳羽也微微颔首,而沈太白则是一副闲适放松的姿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嘴角噙着淡笑。
听到门响,三人同时转头看来。
沈怀民看到周桐的打扮,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欧阳羽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和莞尔。
唯有沈太白,目光在周桐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便恢复了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甚至主动朝周桐和和珅招了招手:
“怀瑾来了?和大人也到了?快进来坐。是我们来得唐突,扰了怀瑾的清梦了。”
他语气自然亲切,毫无王爷架子,瞬间化解了周桐衣衫不整闯入的尴尬。
周桐与和珅连忙上前见礼,然后在下首的椅子上小心坐下。
周桐这才感觉到中衣单薄,书房虽暖,但刚才跑出了一身汗,此刻静下来,后背竟有些凉飕飕的,不禁暗自庆幸炭火够旺。
沈怀民笑着解释:
“四叔今日得空,说想来看看欧阳先生,也顺便了解一下城南新政的进展。我们便一同过来了。方才正听欧阳先生讲解初步的规划。”
欧阳羽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补充了几句,大致是划分功能区、安置流民、配套市易等方面的设想,条理清晰,考虑周详。
沈太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言问上一两个关键问题,都直指要害,显示出他对实务并非一窍不通,相反,见识颇为不凡。
等他们说得告一段落,沈怀民看向周桐,温言道:
“怀瑾,方才欧阳先生说了大体框架。具体执行中,可有什么新发现或难处?四叔见多识广,或可为我们参详一二。”
周桐定了定神,知道这是要自己汇报了。
他略一思索,便将昨日拍卖会后夜巡城南、遇到王有田夫妇、随后去“富贵坊”找向运虎,以及自己打算筛选部分尚有挽救余地的赌徒加以利用、作为暗处眼线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沈太白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茶杯边缘,直到周桐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来。
“怀瑾此策,有急智,亦知变通。”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份沉静的剖析意味,
“利用熟悉底层阴暗面之人,去监察可能从同样阴暗处滋生的破坏,以毒攻毒,以暗制暗,确是眼前可行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更深了些:
“然,这其中最大的变数,怀瑾可曾细思?”
周桐心中一凛,坐直了些:
“请王爷指教。”
“变数在于,”
沈太白缓缓道,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
“你如何能确定,你试图收编利用的这些人,尚未被你的对手……或者说,那些不愿看到城南顺利新生的势力,提前一步收买或控制?”
他看向周桐,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赌徒,尤其是那些走投无路、债台高筑的赌徒,是最易被金钱和许诺操控的群体。
他们为了眼前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包括刚刚给予他们一线生机的人。秦国公府在城南折了赵蛟,颜面受损,更被陛下借题敲打。
以秦二郎的性情,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或许不会亲自出面,也不会动用府中明面上的力量,但通过某些‘中间人’
比如......
同样经营灰色产业、却尚未被你完全掌控的其他人,去接触、收买这些身处绝境的赌徒,许以重利,让他们在你所谓的‘暗线’中潜伏下来,关键时刻反水一击,或是传递虚假消息,搅乱局面……并非难事。”
他的分析冷静而犀利,直指周桐这个计划中最致命的软肋——人员的可靠性和潜在的“双重间谍”风险。
这与周桐今早在马车中看到的情报不谋而合,甚至考虑得更深一层,不仅想到了秦国公府可能行动,更点出了其可能采取的方式和利用的渠道。
周桐后背的凉意更甚,这次不是因为衣服单薄,而是因为沈太白话语中揭示的可能性。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王爷明鉴。下官……确实收到一些消息,指向类似可能。下官已命人暗中留意。至于向运虎筛选出来的人,下官也打算逐一核查背景,并加以严密监控和制衡,工钱与表现、情报挂钩,若有异动,立即清除。”
沈太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微微颔首:
“你有防备便好。秦老将军为人方正,爱惜羽毛,或许不会行此鬼蜮伎俩。但其府中幕僚、管事,乃至秦二郎身边汇聚的那些‘聪明人’,却未必如此。
他们擅长在规则边缘游走,甚至利用规则本身的漏洞。怀瑾你行事直接,善于阳谋,但对此类暗处的绵密针脚,还需多几分警惕。”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风险来源(未必是秦茂本人,而是其手下),又提醒周桐注意对手可能采取的不同风格,可谓一针见血,见解独到。
“多谢王爷提点!”
周桐由衷地拱手。沈太白虽然自称“闲人”,但这份对人心权谋的洞察和对局势的精准判断,绝非寻常闲散宗室所能拥有。
“不必多礼。”
沈太白摆摆手,恢复了那副闲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分析不是出自他口,
“今日过来,一是许久未见怀民和欧阳先生,心中挂念;二来,也是想再看看你们这两位如今在长阳城搅动风云的人。”
他目光含笑,扫过周桐与和珅。
他又与沈怀民、欧阳羽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欧阳羽的腿疾,问了问沈怀民近日的饮食起居,语气温和关切,完全是长辈关心晚辈的模样。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沈怀民和欧阳羽笑道:
“你们方才说的工部物料调配之事,我听着也有些想法,可否再与怀民细说几句?”
沈怀民自然点头应允。
沈太白这才转向周桐,笑容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
“怀瑾,本王有些私己话,想与你单独聊聊,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桐心中微动,立刻起身:“王爷言重了。下官荣幸之至。”
沈太白也站起身来,对沈怀民和欧阳羽微微颔首,便率先向书房外走去。周桐向沈怀民和欧阳羽递过一个“我去去就回”的眼神,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暖意融融的书房,将一室的谈话声留在身后。
门外守候的阿术、阿钱立刻无声地跟上,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清晨的阳光已然明亮,落在庭院未化的积雪上,有些晃眼。
沈太白并未走向客厅或花厅,而是顺着廊道,缓步朝着更僻静的后院方向走去,仿佛真的只是随意散步,有话要说。
周桐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心中念头飞转。这位深居简出的王爷,今日突然来访,又特意要与他单独谈话……究竟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