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拍卖结束(2/2)
账房先生验看银票真伪、票号印鉴后,登记入册,买主签字画押,然后领取盖有玄鉴楼和三皇子府联合印鉴的收货凭据。
也有更喜稳妥或需要展示实力的,直接让随从抬进来沉甸甸的包铁木箱,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银光闪闪的官铸银锭(五十两一锭的“元宝”或十两一锭的“小锭”)。
另有专门的验银师傅,用戥子称重,用剪刀剪开查看成色,甚至用舌头舔试(一种古老的验银方法),确认无误后,方才入账。银锭碰撞的沉闷声响,与算盘声交织,别有一种沉重的质感。
还有少数用珠宝古玩折抵的,则需先由玄鉴楼内专聘的几位老朝奉进行估价,双方议定价值后,再行交割。
整个斋内虽人多,却秩序井然,低声的交谈、算盘声、银钱叮当声、纸张翻动声,汇成一片繁忙而有序的合奏。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以及一丝淡淡的银锭特有的、冷冽的金属气息。
周桐与和珅一出现在门口,立刻引起了注意。
离门口最近的一位刚刚交割完毕、正在领取凭据的富商最先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高声拱手道:
“周大人!和大人!您二位也来了!”
这一声,顿时吸引了斋内许多人的目光。
正在办理交割或等候的买主们纷纷转头望来,见到周桐(尤其是他)与和珅联袂而至,许多人脸上都露出或恭敬、或好奇、或讨好的神色。
“周大人!”
“和大人!”
“见过周大人、和大人!”
问候声此起彼伏。今晚能在这里豪掷千金的人,哪个不是消息灵通、心思玲珑?
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周县令,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大殿下的得力臂助,更是今夜这“天价诗作”的原主?
而和珅,则是掌管钱粮的户部实权侍郎,新政的“钱袋子”。
这两人同时出现,意义非凡。
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弄得有些局促,连忙拱手回礼:
“诸位不必多礼,周某与和大人只是过来看看,诸位请便,请便!”
和珅却是应对自如,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既显亲近又不失威仪的笑容,也拱手环视一圈,朗声道:
“诸位东家、先生,辛苦!今夜义卖,成果斐然,全赖诸位心怀仁善,慷慨相助!和某在此,代大殿下,亦代城南亟待援手的百姓,谢过诸位高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带着户部官员特有的、对数字的敏感和承诺的力度:
“诸位所捐银钱,每一两,都会登记造册,公示于众。和某以户部侍郎之职担保,这些款项,必将全数、及时、有效地用于城南赈济、工料采购、民夫雇佣、以及未来新城南的营建之上!绝无半分挪用克扣!”
他看到不少人眼中露出关切,心知这些商人最在意什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推心置腹:
“不仅如此!诸位今日之善举,三殿下已命《京都新报》详加记录,不日便将刊登诸位大名与所捐数额,以为褒扬!此乃扬名立善之机!此外——”
他目光扫过几位看起来势力最大的商贾,意味深长地道:
“朝廷向来鼓励诚信经营,褒奖义商。凡热心公益、于国有功者,日后在税赋稽核、商事办理、乃至某些特许经营之上,官府自会酌情考量,给予便利。毕竟,国之税收,亦赖诸位良贾通商惠工嘛!”
这番话,既给了实实在在的名声(登报褒扬),又画了未来可能的实惠大饼(政策倾斜),还暗示了官府与商贾互相依存的关系,可谓面面俱到,精准地搔到了在场绝大多数商人的痒处。
果然,此言一出,斋内气氛更加热络起来,许多商人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纷纷道:
“和大人言重了!此乃我等份内之事!”
“能为朝廷分忧,为殿下效力,为百姓尽点心,是我等的荣幸!”
“是啊是啊!周大人诗中所言‘众志可移山’,我等虽为商贾,亦愿尽绵薄之力!”
“全赖大殿下仁德,周大人实干,和大人运筹,我等方能略尽心意!”
一时间,马屁与表忠心齐飞,场面十分和谐。
和珅笑眯眯地应酬着,周桐也只能在一旁陪着点头微笑,心里却再次感叹和珅这老官僚处理场面、拿捏人心的功夫,确实老辣。
应付完这些热情的“善人”,和珅这才拉着周桐,走向斋内一角一张相对独立、看起来是总管事所用的书案。
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正低头核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他衣着朴素,气质沉静,正是玄鉴楼的大掌柜,姓严,人称“严掌柜”。
“严掌柜,忙着呢?”
和珅笑呵呵地打招呼。
严掌柜闻声抬头,见到是和珅与周桐,立刻放下手中账册,起身拱手,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和大人,周大人。有失远迎。交割琐事,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哪里哪里,严掌柜辛苦。”
和珅摆摆手,开门见山,
“今夜盛况,远超预期,全赖贵楼操持得力。不知眼下……大致数目可出来了?”
严掌柜显然是见惯大场面的人,闻言并无得意之色,只是从容地拿起桌上另一本墨迹犹新的总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一行汇总的数字,声音平稳地汇报:
“承蒙三殿下信重,诸位贵宾捧场,截止此刻,已交割确认的款项,共计白银七万三千六百五十两。其中银票六万八千二百两,现银四千四百五十两,另有三件珠宝折价一千两,已计入总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
“按照事先约定,玄鉴楼抽取一成佣金,计七千三百六十五两。剩余六万六千二百八十五两,皆为义款。
三皇子殿下早有明言,此次包场费用及一应杂支,皆由殿下府内支应,不从义款中扣除。此外……”
严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和珅与周桐,语气带着一丝诚恳:
“我家东主亦有交代,玄鉴楼愿再捐出五百两,添作善款,略表心意。故而,最终可用于城南建设之款项,应为六万六千七百八十五两整。
所有账目、银票、现银,皆已封存,随时可移交三皇子殿下所指派之专员。”
清晰明了,分毫不差,连自家东主主动加捐都说得自然妥帖。
周桐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这玄鉴楼能做到长阳第一,果然有一套。行事规矩,账目清楚,人情也做到位了。
和珅显然对这数字和流程都十分满意,胖脸上笑容更盛:
“好!严掌柜办事,果然稳妥!此番有劳了!待款项移交清楚,本官定向大殿下与三殿下禀明贵楼之功。”
“不敢当,分内之事。”
严掌柜谦逊道,随即又问,
“二位大人亲至,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周桐趁此机会,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和珅。
和珅会意,脸上笑容不变,语气随意地问道:
“哦,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周大人对那位拍下他诗作的贵客,颇为感念,想看看是否有缘当面致谢。不知严掌柜可否行个方便,告知是哪间包厢的贵客?或者……能否代为引荐一二?”
严掌柜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但转瞬即逝,恭敬回道:
“回二位大人,按玄鉴楼规矩,贵客身份信息,非经客人首肯,不得随意泄露。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
“拍下周大人墨宝的,乃是天字甲号包厢的贵客。那位贵客……似乎与三皇子殿下相熟。
拍卖结束后,三殿下便已亲自去了甲号包厢叙话。二位若想见见,或许……
先去三殿下所在的天字乙号包厢问询,由三殿下引荐,最为稳妥妥当。小的们……实在不便越俎代庖。”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买家身份特殊,且与三皇子关系密切。你们想见,最好通过三皇子这个中间人,我们玄鉴楼不方便直接透露或安排。
和珅与周桐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买家果然来头不小,连玄鉴楼的大掌柜都如此谨慎。
“原来如此,多谢严掌柜指点。”和珅拱手笑道。
“不敢。”
严掌柜躬身。
两人又客气两句,便告辞离开了“鉴止斋”。
门口,那两名引路的侍女依旧等候在那里。
和珅看了一眼她们,想到周桐之前的话,忽然笑着摆手道:
“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夜已深,你们也辛苦,且去歇息吧。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周大人体恤,让你们下去的。”
说着,还从袖中摸出两小块碎银(约莫二三两),随手赏给了她们。
两名侍女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感激,连忙屈膝行礼:
“多谢和大人,多谢周大人!”
接过赏银,再次行礼后,才轻步退下。
周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侍女走远了,才忍不住低声道:
“和大人,您这……扯我虎皮做大旗,还替我做人情?”
和珅嘿嘿一笑,揽住他的肩膀往楼梯方向走:
“这不是看你小子心软嘛!再说了,她们站了半宿,也着实不易。走走走,上楼,找三殿下去!本官我也好奇得紧,到底是哪尊大神,这么给你周怀瑾面子!”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楼梯铺着地毯,脚步无声。廊道里灯火幽暗,只有他们二人。
“你说,会是谁呢?”
周桐忍不住问道,心中那点好奇和忐忑又被勾了起来,
“出手就是一万多两……还跟三殿下相熟……”
“那范围可就小了。”
和珅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小眼睛转着,
“宗室亲王?几位国公爷?还是……哪位掌着实权、又家底丰厚的尚书?或者是……江南那几位盐商茶商的总瓢把子进京了?”
他每说一个可能,周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人,哪一个都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招惹或承情的。
“但愿……别是什么太难应付的人物。”
周桐叹了口气。
“怕什么?”
和珅倒是浑不在意,甚至有些兴奋,
“是福不是祸!能被这样的人物看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走走走,见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三楼。
这一层更加安静,包厢数量也更少,装饰愈发雅致。
他们很快找到了门口垂着杏黄色门帘、门楣上挂着“天字乙号”木牌的三皇子包厢。
门口侍立的侍女认识周桐,见他与和珅一同到来,连忙屈膝行礼:
“周大人,和大人。”
“三殿下可在里面?”
周桐问。
侍女恭敬答道:“回周大人,殿下之前已离开,去了天字甲号包厢。”
果然。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
“天字甲号……在何处?”
和珅问。
“回大人,从此处廊道尽头右转,第一间便是。”
侍女指了个方向。
“有劳。”
周桐点点头,与和珅一起,朝着侍女所指的方向走去。
廊道尽头的转角处,灯光似乎更明亮一些。
那里,垂着一道厚重的、墨绿色丝绒门帘,门帘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路,门楣上,“天字甲号”四个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门口,同样侍立着两名侍女,衣着似乎比别处的更为精致,态度也更为恭谨。
周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与和珅一起,走到了那墨绿色的门帘前。
里面,究竟是怎样的一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