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重建(2/2)
白文清的声音渐冷,如同冰珠落玉盘: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等待他出错,等待矛盾爆发,等待有人因利益受损而心生怨望,等待那首诗的‘热血’褪去,现实的琐碎与艰难浮现……
到那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或推波助澜,或暗中引导,或……提供一些‘恰到好处’的‘帮助’,让他的‘新政’露出破绽,让他的‘清白’染上污点。”
他看着秦烨,缓缓道:
“主公,对付周桐这样的人,急不得。要像熬鹰,慢慢磨去他的锐气,找准他的破绽,一击……方可致命。
眼下,请先按老太爷的吩咐行事,其余……容属下再细细思量,午后当有更详尽之策呈上。”
说罢,他躬身一礼,重新披上棉氅,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秦烨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白文清的话,眼中的焦躁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他走到炭盆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低声自语:
“周桐……好,很好。那就看看,是你这首‘清白’诗能护你多久,还是我这秦府的‘耐心’,更能熬得住。”
他忽然觉得,白文清最后转身时,眼中那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斗志,竟是如此顺眼。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或许吧。
但最终赢的,一定会是秦国公府!
与此同时,城南。
与秦国公府的阴冷算计截然相反,此时的城南“泥洼巷”及周边区域,正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的喧嚣与生机之中。
昨日还污秽遍地、臭气隐隐的街道巷弄,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犁过了一遍。
堆积多年的垃圾、废弃的杂物、坍塌的窝棚碎料,被一车车装上从车行胡三那里征调来的板车、独轮车,由那些登记在册、领了号牌的青壮们喊着号子,络绎不绝地运往城外指定的堆积场。
“娘!你快看!原来咱们巷子口那块大石头底下,埋了这么多破罐烂瓦!”
一个七八岁、脸蛋冻得通红却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拉着母亲粗糙的手,指着刚刚被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惊奇地叫道。
那妇人看着眼前豁然开朗、露出原本灰褐色地砖的巷口,也有些发愣,半晌才喃喃道:
“是啊……娘嫁过来的时候,好像这路是平整的……后来垃圾越堆越多,就全盖住了。”她的语气里,有感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类似的对话在城南各处响起。
许多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人,都快要忘记自家门前道路原本的模样,忘记墙角砖石的颜色。
当覆盖其上的厚重污秽被一点点清除,露出底下虽然陈旧、却整齐坚实的本来面目时,一种久违的“干净”与“秩序”感,悄然在人们心中复苏。
长阳城其他区域尚自银装素裹,积雪覆顶。唯独这城南一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天上的雪花零星飘落,还未等积起薄薄一层,便立刻被干劲十足的百姓或扫、或铲,争抢着清理到路旁,堆成整齐的雪堆,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这雪要是能卖钱,城南百姓怕是要发财。
屋檐树梢够不到的地方尚有残雪,但凡人力可及之处,地面几乎都被清扫得露出本色。
一些主要通道的两侧,甚至还间隔放置了官家提供的、燃烧着无烟煤的简易炭火盆,既为劳作的人们提供片刻暖手歇息之处,橘红色的火光也驱散了角落的阴寒,更添几分生气。
这些炭火盆夜间还可以被参与劳作的队伍带回暂居点使用,算是一项小小的福利,更是激励。
那些登记参与“以工代赈”的,除了清理自家周边,还有一部分富余的人力,被组织起来,跟着官府的马车前往城外的官窑,协助生产“怀民煤”。
管饭,发钱,虽然劳碌,但对于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城南贫民而言,这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消息传开,连带着其他城区一些日子艰难的百姓,也看得眼热不已,只恨自家门口没有被划入这“新政”的范围。
如此大规模、高强度的清理与建设工程,每日消耗的钱粮物料堪称海量。
然而,坐镇后方统筹调配的户部侍郎和珅,却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理财与调度手腕。
他并未单纯依赖国库拨款,而是巧妙设计,实现了“三方共赢”:
百姓得利:参与劳动即获报酬与餐食,清理出的自家地块未来享有优先租赁或优惠购买权,环境改善直接提升生活质量。此为“劳有所得,居有所安”。
商人获利:和珅以未来新城南的商铺优先承租权、特许经营权以及“怀民煤”的稳定采购订单为筹码,吸引了城中不少嗅觉敏锐的商人提前投资。
这些商人或提供平价建材,或承包部分运输,或预付租金,在支持新政的同时,也为自己锁定了城南未来的商业利益。
同时,大量集中采购的物资(如工具、衣物、粮食)也拉动了相关行业。此为“投资未来,共享红利”。
皇家得益:国库实际支出被控制在合理范围,甚至通过预售部分权益、吸引商业投资而有所回流。
更重要的是,城南环境改善,隐患消除,民心归附,大皇子沈怀民的声望如日中天,朝廷“仁政爱民”的形象深入人心。
而“怀民煤”产能因人力补充而提升,既保障了冬季民生,其盈余又可反哺后续建设。此为“小投入,大收益,稳政治,得民心”。
在和珅的精妙运作下,钱、粮、物如流水般高效运转,支撑着城南这庞杂的机器隆隆向前,非但没有出现捉襟见肘的窘况,反而隐隐形成了一种良性循环。
其手段之老辣,算计之精准,让暗中观察的各方势力都暗自凛然,这位“和胖子”,绝非庸碌之辈。
沈怀民带来的那些勋贵子弟,最初只是带着好奇与些许居高临下的心态来“体验”,但很快便被这宏大的场面和质朴的劳动热情所感染。
卢宏等人带头,挽起袖子,或帮忙登记,或协助丈量,或调解一些小纠纷,虽不免笨拙,却态度诚恳。
他们背后的家族,或明或暗地也开始提供一些支持——工部一位郎中是卢宏的堂叔,在物料审批上开了绿灯
兵马司一位副指挥使是某位子弟的姻亲,增派了人手维持更外围秩序
甚至有几家商户,因这些子弟的牵线,更爽快地接受了和珅的合作条件……
这些无形的助力,如同润滑剂,让新政的齿轮运转得更加顺畅。
热火朝天的氛围是具有感染力的。
原本只是观望的居民,看到邻居家清理后焕然一新的小院,看到官差真的说话算话发放工钱,看到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混混也开始老老实实搬砖运土,心态也逐渐转变。
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加入清理行列,哪怕只是为了自家门前那一亩三分地。
大量的人力投入,也带动了相关手艺人的生计。
木匠被请来修理破损的门窗、打造简易工具
泥瓦匠开始评估哪些旧墙可以加固,哪些必须拆除
甚至一些会点篾匠、铁匠手艺的,也能找到修补箩筐、修理铁锹的活计。
拆除下来的废旧木料、砖石,也未被浪费。
结实的木料被统一收集,一部分用于搭建临时工棚或修补百姓房屋,另一部分则由专门组织的人手运至城外,由招募的伐木队进行加工,或制成新的工具手柄,或劈成木柴,按需分配或低价售卖给参与劳动的百姓,替代一部分昂贵的炭火。
碎石烂瓦,则被运去填充城墙根下的坑洼,或作为修建新城南排水沟渠的垫层。
城外,即便天寒地冻,由官府组织、同样管饭发钱的伐木队和运输队也干得热火朝天。
马车往来不绝,将城外山林中砍伐的木材、采集的石料源源不断运入城中。要车有车(胡三的车行几乎被包圆),要人有人(城南富余劳力加上部分城外流民),要激励有激励(现结的工钱和热乎的饭食),进度快得惊人。
整个城南,仿佛一个刚刚被唤醒的巨人,虽然衣衫褴褛,满身尘垢,却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力量驱动下,奋力地清洗着自己,舒展着筋骨,发出充满希望的、沉重的喘息。
雪花落下即融,寒冷似乎也被这片土地上蒸腾的热气所驱散。
这里不再是那个被遗忘的、肮脏的角落,而是一个正在重生中的、充满汗水、希望与庞大能量的巨大工地。
暗室中的谋算与冰霜,似乎暂时被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隔绝在外。
但无论是志得意满的周桐、运筹帷幄的和珅、欣慰关注的沈怀民,还是那些满怀期待的百姓,都明白一个道理:
清扫垃圾容易,建造新城也终有完工之日。
然而,人心的贪婪、利益的纠葛、以及那隐藏在阳光背后的暗影,却不会因为几首热血的诗和一阵热火朝天的劳动就轻易消散。
重建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