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带你去体验一下……城南的‘风土人情’(2/2)
阿箬绞着手指,低声道:
“小菊姐姐和巧儿夫人有空的时候,会教我认几个字……我、我以前只会说官话,不认得字……”
她声音越说越低,似乎觉得这是件很丢人的事。
周桐心里了然。阿箬的身世成谜,但从她流落城南多年却能说一口相对清晰的官话来看,幼时家境或许尚可,甚至受过一点启蒙,只是后来遭遇变故,流落市井,识字的机会自然就断了。
府里人心善,见她有心想学,便顺手教教。这倒是好事。
“学写字是好事,不急,慢慢来。”
周桐温声道,随即眉头微皱,纠正道,“还有,别总‘大人’‘大人’的叫了。听着生分。以后就叫……嗯,叫‘哥’,或者直接叫‘哥哥’也行。”
阿箬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不知所措:“哥……哥哥?”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似乎太过亲昵,也太过沉重。
周桐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解释:
“对,哥哥。你看啊,你现在住在欧阳府,府里大家都待你好,但总得有个名分对吧?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是你干哥哥,以后我罩着你,府里其他人都是你的家人。
等你再大些,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哥哥都支持你。好不好?”
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赋予这个称呼庇护和归属的意味,而不是施舍或怜悯。
阿箬怔怔地看着周桐真诚的眼睛,眼眶渐渐有些泛红。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很小声地、试探般地叫了一句:“……哥、哥哥。”
“哎!这就对了!”
周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身,
“好了,说正事。阿箬,你在城南那片地方,待了有……七八年了吧?”
阿箬点点头,神色恢复了之前的谨慎。
“你对那里的人,尤其是……嗯,那些比较有势力的,或者说话管用的人,大概的分布、地盘,有没有些印象?不用很详细,大概知道有哪些人,主要在哪儿活动就行。”
周桐斟酌着措辞,避免使用“地头蛇”“老大”这类可能刺激到她的词。
阿箬偏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心里整理着那些混乱而危险的记忆。片刻后,她开始用孩童般零碎却直观的视角描述:
“有的……我记得,靠近西城门口那片拉板车、运货的车马行,有个很凶的胡爷,手下很多人,力气都很大,他们占了那边好几个巷口,帮人拉货、搬家,但也收‘过路钱’,有时候还抢别的车行的生意……大家都很怕他们。”
“还有……南边菜市口那片,有个叫‘刀疤刘’的,脸上有很大一道疤,他管着菜市里好多摊位,卖菜的都要给他交钱,不然就没地方摆,或者菜会被弄坏。他手下有些混混,常在那边晃。”
“东边靠近运河码头那片更乱,有好几伙人。有一伙是‘船帮’的,专门在码头上卸货、扛大包,也帮人‘看场子’。
还有一伙好像是什么‘丐帮’的,好多乞丐都听他们的,有时候会偷东西,或者堵着人要钱……他们人最多,但好像不常打架。”
“嗯……还有个‘陈婆婆’,她在城南开了好几家小饭馆和茶水铺子,人都叫她‘婆婆’,但其实她手下也有些打手,好像还管着一些……一些不好的女人。她那边消息最灵通,什么事好像都知道一点。”
“哦,对了,还有个‘药王爷’,不是真的王爷,是个卖假药、也偷偷给人看病的江湖郎中,但他好像认识很多人,三教九流的都找他,有时候也帮人‘平事’……”
阿箬断断续续,一共说了大概五六个比较有印象的“头面人物”,有的是靠暴力控制一片区域,有的是掌握特定行当,有的是消息灵通、关系复杂。
她记不清所有人的确切名字和外号,但对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营生和给人的感觉,描述得却颇为鲜活。
人数上,她估摸着每个头目手下,少则十几二十个能打的,多则可能好几十甚至更多依附的人。
周桐一边听,一边从桌上抽过一张空白纸,拿起阿箬用的毛笔(虽然字丑,但记东西没问题),
快速记下关键词:车行-胡爷;菜市-刀疤刘;码头-船帮、丐帮;饭馆-陈婆婆;江湖郎中-药王爷……
“慢点说,慢点说,我记一下。”
他嘴里重复着,笔下不停。这些信息虽然零散,但勾勒出的图景,远比蔡庸那冠冕堂皇的“绝无不法”要真实得多。
等阿箬说得差不多了,周桐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名字,沉思片刻,抬头对阿箬道:
“阿箬,马上过会儿,哥哥我想去城南那边……实地再看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帮我指指路,认认地方?”他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
阿箬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那片地方留给她的记忆,绝大多数是寒冷、饥饿和危险。
周桐立刻察觉到了,他放柔声音,保证道:
“放心,你干哥哥我很能打的!而且,”
他指了指门外,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意味,“到时候我再带一个专门帮我们‘挡刀’的壮汉!安全得很!”
阿箬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
“不、不用专门带挡刀的……我能避开那些危险的地方和人。我知道怎么走才不容易被看到。”
她这话说得自然,却透着一股在残酷环境中磨炼出的生存智慧,听得周桐心里一阵发酸。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苍白、却又异常早熟和坚韧的小姑娘,那股属于男人的保护欲(或者叫大男子主义?)瞬间升腾起来。
他揉了揉额角,用一种半是无奈半是心疼的语气说:
“哎呀,你怎么这么天真呢……放心,我们这次去,也不是要跟他们硬碰硬。
主要是看看地形,摸摸情况。而且,上次我跟和大人去,闹出那么大动静,官府还抓了人,他们那边肯定有人注意到我们了。
就算没注意到我,肯定也知道有个小姑娘被官府的人……嗯,带走了。咱们大摇大摆再去,他们反而不敢轻易动,怕惹上官府。所以不会有太多危险的。”
他顿了顿,看着阿箬的眼睛:
“等过会儿吃完午饭,我们就一起去,好不好?就当……带你回去看看,也是帮哥哥一个忙。”
阿箬看着周桐温又想了想,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细声应道:“……好。”
周桐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那就说定了!先跟哥哥去前面吃饭。”
他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那本书,佯装不满地抱怨:
“这谁给你安排的功课啊?大中午的也不让人休息!等着,等元宵节,哥哥带你出去玩,让你小桃姐姐领着,好好逛逛灯会,想吃啥买啥!”
阿箬被他说得眼中泛起一丝期待的光芒,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午饭摆在暖阁里,两张圆桌拼在一起,菜色丰盛。
欧阳羽难得地从书房出来,坐在主位。周桐进来时,欧阳羽正拿起筷子,见他来了,抬眼问道:
“事情都办妥了?何时回来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关切。
周桐愣了一下,看向旁边另一张桌子上正埋头扒饭的孔大。
孔大感受到目光,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一脸无辜:
“小、小说书你看我干啥?先生一直在书房待着呢,我们这几个粗人哪敢打扰啊?也只有您能那样随便进进出出……”
周桐明白了,看来师兄是不知道他上午具体行程。
他一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紧挨着徐巧),一边回道:
“没什么大事。上午去了一趟三皇子府,把咱们商议的关于招募些年轻子弟协理的事情跟他说了说。
反应挺积极,我看那帮公子小姐们,不少都跃跃欲试。估计明天顺天府门口,能有一批人过来。
毕竟这种能贴近实务、又能露脸的机会,对他们来说可不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陶瓷汤勺,伸向那罐依旧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膳香气的“十全大补汤”,稳稳地舀了满满一大碗——
汤色金黄,里面沉着鸡肉、枸杞、当归等物。
然后,他端着这碗汤,走到了欧阳羽身边,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脸上带着十二分的“诚挚”与“孝敬”:
“师兄,这可是好东西啊!这可是……特地为您准备的!您最近操劳费神,最是应该补一补!快趁热喝!”
欧阳羽看着面前那碗漂浮着明显是壮阳药材的“补汤”,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几乎能夹死苍蝇。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一脸“无辜”和“关切”的周桐,眼神锐利,语气波澜不惊:
“你这是……想要个师姐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直地补充,
“还是说,这汤本是你自己要喝,却拿我当挡箭牌?年轻人,这几日政务繁忙,正需精力,还是节制些好。补,未必是好事。”
这话一出,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笑声。
老王最是夸张,笑得手里的碗都在抖,汤差点洒出来,脸憋得通红。
徐巧也忍不住掩嘴轻笑,脸颊飞红。
张婶、翠花等人更是低下头,肩膀耸动。
周桐被欧阳羽这神来之笔般的“金句”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上那点装出来的“诚挚”瞬间垮掉。
他干咳两声,强行挽尊:
“师兄!瞧您说的!这十全大补汤,补的又不只是那一个地方!
它补气养血,强身健体,滋肝润肺,好处多着呢!
您这就是……想偏了!
不对,是您这思想啊,需要净化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走回自己座位,也给自己舀了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咂咂嘴,
“嗯,张婶这手艺,确实没得说!火候到位!”
老王终于缓过气来,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补刀道:
“就是就是!少爷您多喝点!补好了,晚上才有力气‘操劳’嘛!”他特意在“操劳”二字上加了重音。
若是平时,周桐肯定要反唇相讥,但今天他心情似乎不错(或许跟上午“证明”了自己有关?),只是白了老王一眼,没接这话茬。
他放下汤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体恤下属”的语气对老王说:
“对了老王,最近看你挺闲的嘛。今日下午,跟我走一趟。”
老王正啃着鸡腿,闻言一愣:“啊?去哪儿?少爷,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周桐打断他,指了指隔壁桌默默吃饭的小十三:
“小十三啊,好像受了些风寒,不舒服。下午就不让他驾车了。”
隔壁桌的小十三闻言抬起头,面具遮掩了表情,但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写满了“疑惑”和“???”。
他身体好得很,哪来的风寒?
周桐却视而不见,继续对老王道:
“所以啊,这驾马车的重任,就劳烦老王你了!你记得多穿点啊,外面冷。”
老王嘀咕:“驾车就驾车呗,我穿厚点就是了……”
周桐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补充:
“一定要多穿一点,里面最好也多垫些东西……厚实点,万一……嗯,万一有点什么意外,比如磕着碰着,或者……
遇到些不长眼的,拿着棍子刀子什么的,也能多防着点不是?”
老王刚咬下去的鸡腿肉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惊疑不定地看着周桐:
“少、少爷!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干什么去?!”
周桐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在暖阁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怀好意。
“带你去体验一下……城南的‘风土人情’。”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是要去观光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