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4)(2/2)
桃花被他揽着,一步步往前走,红盖头下,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狗旦府的院子很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奢靡和冰冷。护院们分散在各个角落,却大多在忙着招呼宾客,或是偷偷喝着喜酒,警惕性远不如平日里。府内的下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新娘,没人发现她眼底的冰冷和决绝。
洞房在府内最深处的一个小院,收拾得精致奢华,大红的喜帐挂了满室,鸳鸯戏水的绣帕铺在婚床上,桌上摆着合卺酒,还有各种精致的点心。狗旦将桃花送进洞房,伸手就要去掀她的红盖头,桃花却轻声说:“老爷,宾客还在外面等着,您快去陪客吧,我在这里等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让狗旦愣了一下。他看着桃花被红盖头遮着的身影,心里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得意。他以为,桃花终于认怂了,终于知道讨好他了。
“还是我的桃花懂事,”狗旦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桃花的脸颊,指尖的油腻蹭在她的脸上,让她一阵反胃,“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去陪宾客喝几杯,很快就回来陪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洞房,还不忘吩咐门口的丫鬟:“看好新娘,别让她乱跑,也别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老爷。”丫鬟躬身应着,守在了洞房门口。
洞房的门被关上,外面的喧闹被隔在了门外,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在满室的大红中,显得格外孤寂。桃花缓缓走到婚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铜镜就在妆台上,她抬眼望去,镜中的女子,大红的嫁衣,浓艳的红妆,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她抬手,擦去脸上被狗旦蹭上的油腻,又轻轻拭去脸颊上的大红胭脂,露出原本素净的脸。
她的目光扫过洞房,寻找着可以逃出去的地方。窗户是雕花的木窗,被从外面插住了;门被守着,丫鬟就站在门口,半步不离。看来,狗旦虽然得意,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将她困在了这方小小的洞房里。
但这难不倒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了推窗棂,果然,从外面插得死死的。她又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丫鬟正和隔壁的小斯闲聊,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羡慕:“桃花姑娘真是好福气,嫁了老爷,以后就是五姨太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不是嘛,老爷对她可真上心,婚礼办得这么风光,”小斯的声音传来,“不过这姑娘看着性子冷,刚才拜堂还敢躲开老爷,胆子可真不小。”
“嘘,别乱说,小心被老爷听见,”丫鬟连忙压低声音,“快别说了,好好守着,老爷说了,不能出半点差错。”
桃花听着外面的对话,心里默默盘算着。丫鬟的警惕性不高,只要想办法引开她,就能打开门逃出去。而她的机会,就在狗旦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就在府内所有人都沉浸在婚礼的喧闹中的时候。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合卺酒,放在手心,酒液的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指尖,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她靠在桌边,望着窗外的天色,晨光渐渐褪去,日头慢慢升高,离夜晚越来越近,离她的逃离时刻,也越来越近。
外面的喧闹声始终没有停,锣鼓声、唢呐声、宾客的哄笑声、敬酒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荒唐的闹剧。桃花知道,狗旦此刻定是被众人围着,喝得不亦乐乎,他本就贪杯,今日大喜的日子,定然会喝得酩酊大醉,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铜镜上,镜中的自己,红妆依旧,却眼底带光。那光,不是新娘的娇羞,而是对自由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抬手,摸了摸发髻里的桃木桃花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桃花,在心里默念:小露,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我们一起逃出去,一起去姑射山,一起去找八路军。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府内的灯火却亮了起来,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各个角落,将整个狗旦府照得如同白昼,喧闹声依旧,甚至比白天更甚。
洞房外的丫鬟,早已没了最初的警惕,靠着门框,时不时打个哈欠,显然是站得久了,有些疲惫。桃花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时机快要到了。她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金步摇,这是狗旦给她的嫁妆,金质的步摇,缀着珍珠,价值不菲。
她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姑娘,怎么了?”门外的丫鬟连忙问道,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我头上的簪子掉了,够不着,你进来帮我捡一下,再重新梳一下发髻吧。”桃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柔弱,让人无法拒绝。
丫鬟犹豫了一下,老爷吩咐过,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但新娘开口了,她也不敢违抗,只得推开门,走了进来:“姑娘,簪子掉在哪里了?”
桃花指了指床底:“好像掉在床底了,你帮我捡一下吧。”
丫鬟弯腰,低头去床底捡簪子,背对着桃花。就在这时,桃花快速上前,拿起桌边的瓷杯,猛地砸在丫鬟的后颈上。瓷杯碎裂,发出一声轻响,丫鬟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桃花的心跳得飞快,手心沁出了冷汗,这是她第一次动手伤人,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犹豫。她快速走到门口,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所有人都聚在前院喝酒取乐,没人注意到这深处的洞房。
她轻轻带上房门,将丫鬟的身子拖到床底藏好,又快速将地上的瓷片收拾干净,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她脱下身上那身笨重的大红嫁衣,塞进床底,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粗布衣裳——她从一开始,就将粗布衣裳穿在了嫁衣里面,为的就是这一刻,能快速脱身。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将桃木桃花簪重新插好,又将藏在衣襟里的布包攥紧,里面是小露给她的铜钱,还有她唯一的念想。然后,她快速走到窗边,拿起妆台上的一把剪刀,用力撬着窗棂上的木插销。
木插销有些结实,她撬得满头大汗,手指被剪刀磨得生疼,却不敢有丝毫停歇。终于,“咔哒”一声,木插销被撬开了,她轻轻推开窗户,一股夜风涌了进来,带着院外桃花的清香,还有一丝自由的气息。
她探出头,窗外是一片小小的花圃,种着几株桃树,此刻正是暮春,桃花开得正盛,夜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花圃外,是狗旦府的后墙,不高,只要翻过这道墙,就能走出狗旦府,就能往村后山路的方向去,就能见到小露。
桃花没有丝毫犹豫,她踩着窗沿,翻身跳出了窗户,落在花圃的泥土里,脚下沾了些许泥点,却感觉无比轻松。她快速走到后墙下,借着桃树的枝桠,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墙头,然后纵身一跃,落在了墙外的草地上。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桃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回头看了一眼狗旦府,那片灯火辉煌的红,在夜色中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而她,终于从这头野兽的嘴里,逃了出来。
夜风拂面,吹起她的发丝,带着桃花的清香。她没有丝毫停留,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朝着村后山路的方向,快步跑去。她的脚步很快,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儿,在夜色中穿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到老槐树下,一定要见到小露。
而此时的狗旦府前院,依旧一片喧闹。狗旦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被几个狐朋狗友架着,嘴里还含糊地喊着:“喝!再喝!今天我大喜的日子,不醉不归!”他早已把洞房里的桃花忘在了脑后,只想着和宾客们喝酒取乐。
守在洞房门口的丫鬟迟迟不见动静,也没人在意,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荒唐的喜宴中,没人发现,那个大红的洞房里,早已没了新娘的身影,没人发现,他们的老爷,成了平安村最大的笑话。
村后山路的老槐树下,小露正焦急地等着。他靠在槐树上,手里紧紧攥着磨得锋利的柴刀,目光死死地盯着平安村的方向,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却又格外坚定。他时不时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心里默念着:桃花,你一定要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来。
夜风穿过槐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年轻人祈祷。老槐树下的干粮和水还在,石头压着,纹丝不动。小露知道,桃花一定会来,就像他一定会等她一样,他们说好的,要一起逃出去,要一起去姑射山,要一起去找八路军,要一起相守一生。
夜色渐浓,姑射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这对年轻人的到来。而桃花的脚步,正一步步靠近老槐树,靠近小露,靠近他们的自由,靠近他们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逃离,并非结束,而是开始。姑射山深处,不仅有他们期盼的八路军,还有未知的危险,还有虎视眈眈的土匪,还有即将到来的,弥漫在吕梁山脉的抗日烽火。而她和小露,这对从恶霸的魔爪中逃出来的年轻人,终将在这场烽火中,褪去青涩,活成姑射山下最坚韧的模样,活成那朵迎风而立,笑傲春风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