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正月里来好个天(2/2)
杜甫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泰山,慢慢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贞晓兕沉默。她当然知道这段话的下一句——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可她忽然不想说。有些话,该让他自己说出来。
他们继续走。
太阳渐渐升高,路旁开始有茶寮。杜甫停下,买了两碗茶,又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她。贞晓兕接过,道了谢。
“杜公子,”她忽然问,“你写的‘岱宗夫如何’,后面想好了吗?”
杜甫嚼着干粮,摇摇头:“想了几日,总是不满意。”
“能说说吗?”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贞晓兕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来了。
“下一句呢?”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杜甫望着远处,慢慢说:“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贞晓兕几乎屏住了呼吸。这是第二句。诗里第二句。
“再下一句呢?”
杜甫摇了摇头:“还没想好。登上去再说吧。”
贞晓兕垂下眼,把茶碗里的茶喝完。她知道后面是什么。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可她不能说。这首诗必须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不能是任何人告诉他的。
“杜公子,”她放下茶碗,“你登上去,一定能想出来的。”
杜甫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娘子倒是对我有信心。”
贞晓兕没有说话。她在心里说:因为我知道你会写出来。一千三百年后,每一个读书的孩子都会背这首诗。
日落时分,他们到了泰山脚下。
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叫天外村。村里有几家客舍,专门接待来登山的香客和游人。杜甫找了一家干净的,要了两间房。
晚饭时,他们坐在客舍的院子里。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头刚冒出嫩芽。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
杜甫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倒了两碗。
“小娘子可会饮酒?”
贞晓兕看着碗里清亮的液体,想起尘小垚的梅子酒。那个除夕夜,她们三个女人加一个孩子,在明堂的榻榻米上围炉夜话。那是多久以前?还是昨天?
“会一点。”她端起碗,抿了一口。很淡,不是后世的烈酒,更像是米酒。
杜甫也喝了一口,望着远处黑暗中泰山庞大的轮廓,忽然问:“小娘子为何要来登泰山?”
贞晓兕捧着酒碗,沉默了很久。
她该怎么说?说我从一千三百年后来,想亲眼看看你写那首诗的时刻?说我的人生刚刚开始一场远行,却被莫名抛进另一个时空?说我在苏州河边有一座院子,种了竹子养了锦鲤,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我……”她斟酌着,“我也想看看,站在高处是什么感觉。”
杜甫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静静地坐着,喝着酒,听着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虫鸣。
“小娘子,”杜甫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往高处走?”
贞晓兕想了想,说:“大概是想看得更远吧。”
“看得更远,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
杜甫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泰山顶上那些星星。
“小娘子说话,不像十五岁。”
贞晓兕心里一跳,面上却稳住:“杜公子说话,也不像二十四岁。”
杜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落第的阴霾,没有前途的迷茫,只有一个年轻人面对群山的清澈与坦然。
“明日登山,”他说,“小娘子可愿同行?”
贞晓兕点点头:“愿。”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他们便开始登山。
从山脚到山顶,有几十里山路。杜甫的驴驮着干粮和水,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起初路还算平坦,越往上越陡峭,最后驴也上不去了,他们把行李卸下,寄存在路边的山民家里,只带干粮和水继续往上。
贞晓兕没想到爬山这么累。这具十五岁的身体比她想象中弱,走到半山腰就开始喘。杜甫回头看她,问:“歇一歇?”
她摇头:“继续。”
杜甫没说话,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前面,遇到陡峭的地方,就回头伸手拉她一把。
太阳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开始散去。他们经过一天门、二天门、南天门,走过无数石阶和栈道。路旁的松柏越来越苍劲,石头上的刻字越来越多,从秦朝的到本朝的,密密麻麻。
午后,他们终于到了山顶。
贞晓兕站在丈人峰上,往下看。
齐鲁大地在她脚下铺展开来,青色的田野、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村庄,一直延伸到天际。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远处的山脉若隐若现,像浮在云上的岛屿。
她忽然明白那句“一览众山小”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真的“小”。是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你喘不过气的东西,原来可以这么远、这么轻。
杜甫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他望着脚下的齐鲁大地,望着远处的云海,望着天边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贞晓兕没有打扰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那首诗的最后两句。
过了很久,杜甫忽然开口。
“荡胸生曾云。”
贞晓兕的心猛地一颤。来了。
“决眦入归鸟。”杜甫继续说。
贞晓兕屏住呼吸。
杜甫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最后两句了。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从群山深处传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贞晓兕站在那里,风吹过她的脸,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
她不知道是风沙,还是别的什么。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连夜赶回天外村。路上没有说太多话。杜甫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贞晓兕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下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客舍。
晚饭时,杜甫拿出纸笔,把那首诗工工整整地写下来。写完,他看了一遍,递给贞晓兕。
“小娘子看看,可有什么要改的?”
贞晓兕接过那张纸,借着油灯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她看了很久。久到杜甫有些不安:“可是写得不好?”
贞晓兕抬起头,摇了摇头。
“写得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哑,“真的很好。”
杜甫松了口气,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如释重负,好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明日我送小娘子回兖州,”他说,“然后便要往青州去了。”
贞晓兕点点头。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周伯的三日期限已经过了,她得赶去洛阳,继续那具身体的命定之路。
可她心里忽然有个问题,不问出来,怕是永远会后悔。
“杜公子,”她斟酌着问,“你觉得,诗是什么?”
杜甫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诗是心。”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里有什么,就写什么。心里有山,就写山;心里有愁,就写愁;心里有天下,就写天下。”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心里有另一个时空呢?”
杜甫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不解。
贞晓兕摇摇头:“没什么。我胡说的。”
次日一早,杜甫送她回兖州。
一路无话。走到兖州城外的时候,贞晓兕停住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她说,“杜公子还要赶路。”
杜甫点点头,从驴上解下一个包袱递给她:“路上吃的。”
贞晓兕接过,道了谢。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他站在晨光里,眉宇间还有少年的青涩,但眼睛里已经有一种东西在沉淀——那是即将成为诗圣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杜公子,”她忽然说,“你会写很多诗的。”
杜甫愣了一下:“小娘子怎么知道?”
贞晓兕笑了笑,没有回答。
“以后,”她说,“你会写出很多好诗。比这首还要好的。你会写民间疾苦,写天下兴亡,写你自己。你会活很久,写很多,最后成为……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
杜甫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困惑,也有些莫名的动容。
“小娘子说话,总像是知道些什么。”
贞晓兕点点头:“也许是吧。”
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回过头来。
“杜公子,你记住:不管以后看到什么,经历什么,都别忘了今天。别忘了站在泰山顶上,看见的这片齐鲁大地。”
杜甫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贞晓兕没有回头。她往城里走去,走进那条官道,走进那个叫开元二十四年、但她知道是736年的春天。
七天后,贞晓兕随鸿胪寺的车队进了洛阳城。
她见到了鸿胪寺卿,通过了遴选,成了真正的见习主簿。每天抄写文书,整理卷宗,学那些繁复的礼制和仪轨。日子忙碌而平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个登泰山的年轻人。不知道他此刻在青州何处,不知道他又写了什么诗,不知道他有没有开始担心这个渐渐走向衰落的王朝。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一个鸿胪寺的小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一个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异乡人。
一个月后的夜晚,她独自在鸿胪寺的廊下站着,望着天上的月亮。
正月十六的月亮,最圆最亮。和松筠晓筑院子里那个夜晚一样。
她忽然想:那个院子还在吗?尘小垚有没有帮她照顾好那些竹子?米铮睿的女儿有没有再去看锦鲤?书案上那张机票,过期的机票,有没有被谁收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一千三百年前的洛阳城里,望着同一个月亮。
“小娘子。”
身后有人唤她。
她回头,是一个驿卒,手里捧着一个信封。
“有人让小人把这个给您。”
贞晓兕接过,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是她熟悉的笔迹——那首她已经背过无数遍的诗,工工整整,一字不差。
诗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谢小娘子赠言。后会——有期。”
贞晓兕捧着那张纸,站在月光里,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那个除夕夜,手机屏幕上那行字:“Projectapproved.gratutions.”
她想起松筠晓筑院子里的石灯笼,凌晨五点准时熄灭,把黑夜交给晨光。
她想起泰山顶上那阵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起那个年轻人的衣角。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张一千三百年后的诗,心里忽然很安静。
火在哪里,根就在哪里。
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把那张纸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
月光如水,照着洛阳城,照着鸿胪寺的屋檐,照着那个叫贞晓兕的少女。
马年启程,不过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