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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正月里来好个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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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晓兕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

不,不对。她刚才还在苏州河的晨雾里收拾行装,三天后飞日内瓦的机票就压在书案上,那幅“火金为翼”的字还挂在墙。怎么一转眼——

马蹄声近在耳畔。

她猛地睁开眼。

身下不是松筠晓筑的榻榻米,是粗糙的麻布毡垫。空气里没有墨香,没有竹叶的清苦,只有尘土、马汗、和一种陌生的、干燥的草木气息。阳光从某个缝隙刺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抬起手挡光。

然后僵住了。

那不是她的手。

皮肤更白皙,骨节更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分明是——少女的手。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贞晓兕用了三秒钟,确认了三件事:

一,这不是梦。

二,这不是她的手。

三,她现在不在2026年。

开元二十四年,三月。

兖州官道上,一列北上的马车队正在歇息。

车队不大,六七辆车,二十几号人,旗幡上隐约可见“鸿胪寺”三字。这是往洛阳送贡物的队伍——高丽的参、渤海的貂、新罗的绢,一年一度的春贡。护卫们散坐在道旁喝水,管事的老吏正在清点箱笼。

贞晓兕坐在其中一辆车的车辕上,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这具身体的主人,她已经在过去一个时辰里大致弄清楚了:少女姓甄,十五岁,兖州本地人,因写得一手好字,被鸿胪寺的吏员看中,收为见习主簿候选人——其实就是抄写文书的学徒。这次跟着车队往洛阳,是要去鸿胪寺参加遴选。

家世清白,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无牵无挂。

贞晓兕听完这具身体的记忆,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她刚从2026年的马年启程,转眼又落入开元盛世的马年三月。丙午年变成丙子年,飞机变成马车,书法课变成抄文书。唯一没变的,是她还是得写字。

“甄家小娘,发什么呆?”

一个粗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是老吏周伯,五十来岁,满脸风霜,手里拎着个水囊递过来。

贞晓兕接过,道了声谢。

周伯在旁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头一回出远门吧?别怕,洛阳不远了,再走七八日就到。鸿胪寺那边我熟,到时候给你找个好师父。”

贞晓兕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伯,”她斟酌着用词,“咱们这一路,可曾听说……有谁在写诗?”

周伯一愣:“写诗?”

“就是……”贞晓兕顿了顿,“年轻的书生,二十出头,刚考完进士那种。”

周伯笑了起来:“你这小娘,怎么想起问这个?这年头读书人哪个不写诗?考不上的更要写。你要找谁?有名姓没有?”

贞晓兕沉默了一瞬。

杜甫。二十四岁的杜甫。此刻应该就在兖州——他父亲杜闲在这里做司马。而他刚刚落第,正在齐赵之间漫游,准备登泰山,写下那首“岱宗夫如何”。

但她不能说。她没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这些。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随便问问。”

周伯没再追问,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歇够了,准备走。天黑前要赶到前面的驿站。”

车队重新上路。

贞晓兕坐在摇晃的车上,看着官道两旁的春色。麦田青青,柳色新新,偶尔有农人赶着牛经过,远远地朝车队作揖。一切都是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

她想起书案上那张机票。三天后飞日内瓦。

现在,她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兖州道上。

当晚,车队宿在瑕丘驿。

这是兖州境内最大的驿站,往来官吏商旅络绎不绝。周伯是老江湖,早早占了两间偏房,男人们挤一间,贞晓兕和另一个随行的婆子住一间。

安顿好后,贞晓兕没有立刻歇息。她借故出来,在驿站的廊下站着,看人来人往。

驿卒牵马过,商贩挑担走,几个穿青衫的书生聚在院子里谈笑,隐约可闻“进士”“落第”“明年再战”之类的词。贞晓兕竖起耳朵听,没有听到杜甫。

也是。他此刻应该还在兖州城里,或者已经往泰山去了。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小娘子可是鸿胪寺的?”

回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驿卒的青布短褐,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有人让小人把这个给您。”少年把食盒递过来。

贞晓兕一愣:“谁?”

少年往后一指。

院子另一头,一个青年书生正转身离去。暮色里看不清面容,只见一身半旧的青衫,背影清瘦,走得很快。

贞晓兕想追,脚却像钉在地上。

她打开食盒。最上层是一碟点心,下层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尚新:

“岱宗夫如何?”

贞晓兕捧着那张纸,站在暮色里,久久没有动。

次日一早,贞晓兕去找周伯。

“周伯,我想告半日假。”

周伯正在清点箱笼,头也没抬:“做什么?”

“去……去城里看看。”

周伯这才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些狐疑:“甄家小娘,你不是头一回出门吗?城里有什么好看的?”

贞晓兕知道自己这个请求突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孤身往城里去,任谁都会起疑。但她必须去。

“我叔父有位故交,在兖州做官。”她编了个谎,“临行前叔父嘱咐我,若是路过,替他去拜望一下。”

周伯看了她半晌,终于摆摆手:“去吧,日落前回来。城里乱,别走远。”

贞晓兕道了谢,匆匆往瑕丘城方向走去。

兖州城不大,但热闹。十字街口挤满了店铺摊贩,卖布的、卖粮的、卖香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贞晓兕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州衙所在的那条街。

州衙对面,有一家茶肆。

她进去坐下,要了一碗茶,目光一直落在衙门口。

她不知道杜闲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杜甫此刻是否在衙中。她只知道,二十四岁的杜甫,应该是个清瘦的年轻人,刚考完试,落第了,心情大概不太好,正打算去爬泰山。

茶凉了,她又要了一碗。

太阳从东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开始西斜。茶肆里的人换了几拨,衙门口的差役也换了两班。贞晓兕等得几乎要放弃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衫,清瘦,走得很快。

是从衙里出来的,手里拿着一卷纸,低着头往西走。

贞晓兕猛地站起来,茶碗差点打翻。她扔下几文钱,追了出去。

“请留步!”

青衫书生停住脚,回过头来。

贞晓兕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眉目清朗,但眉宇间有一层淡淡的倦意,像是很久没睡好。眼睛很亮,亮得几乎不像一个落第的人。

“小娘子唤我?”他问。

贞晓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追上来干什么?告诉他“我叫贞晓兕,来自一千三百年后,我知道你会写一首叫《望岳》的诗,那首诗会流传千古”?还是告诉他“你以后会被称为诗圣,会写出‘安得广厦千万间’,会一辈子忧国忧民”?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昨夜的点心,多谢。”她终于挤出一句。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倦意好像散了些。

“不必谢。驿舍里见小娘子独自站着,像是饿了。”他说,“在下姓杜,单名一个甫字,兖州司马衙内。敢问小娘子是——”

贞晓兕的心跳漏了一拍。

杜甫。杜甫。

“我姓甄,”她稳住声音,“鸿胪寺见习主簿候选人,路过兖州,往洛阳去。”

杜甫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问:“小娘子可会写字?”

贞晓兕一怔:“会。”

“昨夜那张纸,小娘子看过了?”

贞晓兕想起那张写着“岱宗夫如何”的纸。她当然看过了,看了一夜。

“那是……杜公子写的?”

“胡乱写的。”杜甫说,目光望向远处,那里有青色的山影若隐若现,“前日往泰山脚下走了一趟,远远望着,心里有些念头,便写了下来。只写了头一句,后面的还没想好。”

贞晓兕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泰山,东岳,五岳独尊。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春日的烟霭里,像一道巨大的屏障。

她忽然想起自己读过无数遍的那首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此刻,这首诗还只有头一句。剩下的三句半,还在这个年轻人的心里,没有落笔。

“杜公子打算何时登泰山?”她问。

杜甫收回目光,看她一眼:“小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贞晓兕沉默了一瞬。她没法解释。她只是忽然很想看看,那首诗诞生的那一刻。

“我……”她斟酌着,“我也想去看看。”

杜甫没有笑她。他只是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三日后,我要往泰山去。小娘子若是有暇,可同行。”

贞晓兕没有告诉周伯真相。她只说那位“叔父的故交”留她多住几日,让她随家眷往泰山进香。周伯起先不肯,但架不住她再三央求,又见她这几日确实安稳,终于松了口:

“三日,就三日。三日后我们必须启程,你若赶不上,就只能自己往洛阳去了。”

贞晓兕答应了。

三日后,她站在兖州城西的官道上,等杜甫。

晨光熹微,春寒料峭。她裹紧身上的半旧夹袄,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泰山的方向,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兽。

马蹄声响起。

杜甫骑着一匹青驴,身后还牵着一匹,慢慢从晨雾里走出来。今日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青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神情比初见时明朗了些。

“甄小娘子久等。”他勒住驴,把那匹空着的缰绳递过来,“会骑吗?”

贞晓兕看着那匹驴,沉默了一秒。

她骑过马。在内蒙古的草原上,在教练的指导下,在安全头盔和护具的保护下。但那是二十一世纪。这是八世纪。

“不太会。”她老实承认。

杜甫笑了:“那便走走吧。反正不远。”

他把驴拴回自己身后,和贞晓兕并肩往东走去。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从兖州往泰山,要走一天。

他们走得很慢。杜甫的驴驮着行李,两个人在前头步行。官道两旁是刚返青的麦田,偶尔有农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劳作。

“小娘子是哪里人?”杜甫问。

“兖州本地。”贞晓兕答。这是这具身体的记忆,不算说谎。

“可读过书?”

“读过一些。”

杜甫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好像习惯了对人保持一份适度的疏离,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近。

走了一阵,贞晓兕忍不住问:“杜公子为何要去登泰山?”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心里有些事,想不通。”

“落第的事?”

杜甫看她一眼,没有否认。

贞晓兕想了想,说:“我听说,泰山顶上有个丈人峰,站在那里,能看见齐州、兖州、青州三州之地。”

“嗯。”

“还听说,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

杜甫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小娘子读过《孟子》?”

贞晓兕一怔。她当然读过,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教科书。在这个时代,一个少女读《孟子》是稀罕事。

“……叔父教过一些。”她含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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