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有些甜,要等软了才有(2/2)
从何处来?
从公元2026年来。从东北那个飘雪的小城来。从暖气片和释迦果旁边来。从刚讲完你这首诗的课堂上来。
——这话没法说。
她只好答:“从……从东边来。”
那人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回头,继续望着洛阳城。
贞晓兕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是在等什么吗?”
那人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亮了:
“等一首曲子。”
“曲子?”
“还没来。”他指了指手里的竹笛,“有时不用自己吹。等着别人吹,反而更好。”
贞晓兕心跳又漏了一拍。
“谁家玉笛暗飞声——”
她差点脱口而出。
但她忍住了。
不能剧透。
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再过一会儿——也许就是下一刻——会有一阵笛声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飘来,然后他会写下一首诗,然后这首诗会流传一千三百年,然后她会用这首诗给一个想家的学生讲课,然后在讲完课之后,她会来到这里,站在他旁边,听他说话。
因果太乱。
她只是站着,陪他等。
暮色渐渐沉下去。
洛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不知哪家的院子里,忽然飘来一缕笛声。
很轻。很淡。若有若无。
那人猛地坐直了。
贞晓兕看见他的眼睛——刚才还平静得像深潭,此刻像被投进了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笛声继续。
曲调她听得出来——《折杨柳》。
送别之曲。
那人听着听着,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谁家玉笛暗飞声……”
贞晓兕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她知道,这首诗,开始了。
笛声散入春风。
洛阳城万家灯火。
三十四岁的李白,站在客居十年的异乡,被一首不知从何而来的曲子,叩开了心扉。
贞晓兕忽然想起冰箱里那七个释迦果。
有些东西,要放软了才能吃。
有些诗,要活到那个年纪才能写。
有些人,要等到那个时刻才能——被叩响。
她轻轻后退两步,没有打扰那个正在听笛声的背影。
时空在她身后缓缓裂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
那个青衫男子仍站在岸边,望着洛阳城的方向。
笛声还在继续。
春风还在吹。
那句“何人不起故园情”,还没从他心里落到纸上。
但快了。
贞晓兕微微一笑,退入裂隙。
睁开眼。
东北小城,暖气片,珊瑚绒睡衣,冰箱里还剩五个释迦果。
窗外雪已停。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学生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讲的课,还记得吗?”
学生秒回:
“记得。谁家玉笛暗飞声——老师,怎么了?”
贞晓兕想了想,回: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写那首诗的人,真的很帅。”
学生发来一串问号。
贞晓兕没有解释。
她关掉手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释迦果。
这一颗放得更软了,几乎不用勺子,用手一捏,蜜就流出来。
她含着那口甜,望着窗外寂静的雪夜。
公元734年,春夜,洛阳。
有一个人,正在成为……
贞晓兕站在岸边,看着那个青衫男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下水打自由泳腿的情景。
那是在大学游泳课上,她扶着浮板,信心满满地蹬出池边——
十五米后,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她扒着池壁大口喘气,教练在旁边喊:“别停!继续!”
她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现在想来,那表情大概和眼前这个正望着洛阳城发呆的李白差不多。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旁边忽然有人说话:“姑娘笑什么?”
贞晓兕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穿着半旧襕衫的中年人站在旁边,也望着那个青衫男子。
“没什么,”贞晓兕说,“就是想起一些……关于‘累’的事。”
中年人点点头,像是很懂的样子:
“是。那位李公子,这几日天天来此坐着。听说去拜谒过几位大人,都没见着。门房连帖子都不收。”
贞晓兕愣了一下。
——原来李白找工作碰壁的时候,也是这种待遇。
“门房连帖子都不收”六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当事人身上,大概比打十五米自由泳腿还累。
那种累,不是乳酸堆积。
是尊严一点一点被消耗的累。
是你站在权贵门前,递上自己的诗文,门房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只说“大人今日不见客”,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上。
是你回到租住的小屋,对着空酒壶发呆,想着家乡的亲人,想着自己十年远游,一事无成。
是你明天还得继续去敲下一扇门。
因为不敲,就真的没机会了。
贞晓兕忽然明白,为什么李白三十四岁这一年,会写出《春夜洛城闻笛》。
不是因为那个春天特别美。
是因为那个春天,他特别累。
累到只要一阵笛声,就能把他心里藏着的所有——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思念、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全部勾出来。
就像自由泳打腿十五米后,扒着池壁大口喘气的时候,随便谁说一句“加油”,你可能都会哭。
中年人看了看天色,拱手告辞。
贞晓兕独自站在岸边,看着那个背影。
笛声不知从哪家院子飘来,若有若无。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跟那个青衫男子说几句话。
——不是讲诗,不是剧透,不是告诉他“你以后会千古留名”。
是告诉他:
“累很正常。”
“你现在这种感觉,不是因为你不行。”
“是因为你正在做一件很难的事——把自己推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敲一扇扇不一定开的门,面对一张张冷脸,然后第二天继续。”
“这他妈当然累。”
“但你知道什么最可贵吗?”
“你没停。”
她还是走过去了。
李白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有那种“刚被生活捶过但还没被捶死”的神气——疲惫,但没熄灭。
“姑娘还没走?”
贞晓兕摇摇头。
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离他两步远。
远处笛声还在继续。
她忽然问:“先生今日……顺利吗?”
李白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但苦得不难看:
“不顺。”
贞晓兕点点头。
“不顺就对了。”
李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贞晓兕望着洛阳城的方向,灯火比刚才更密了。她说:
“我刚学一样东西的时候,每次只能游十五米,然后就累得扒着池壁喘气。旁边的人都游得比我远,比我轻松。我那时候觉得,是不是我天生不行?”
李白没说话,但听得认真。
“后来有人告诉我,不是我体力不行,是我方法不对。”贞晓兕转头看他,“我打腿的时候,脚踝太硬,像锄头一样铲水,所以使了十倍的力,只走一半的路。越累,越着急;越着急,越乱踢;越乱踢,越不走。”
李白若有所思。
“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
“你停一下,不是因为不行。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告诉你:该换一种方式了。”
李白怔了怔。
远处笛声袅袅,像是刚好落到某个节骨眼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笛,忽然说:
“姑娘说的是打腿。在下听来,倒像是在说……这十年。”
贞晓兕没接话。
李白继续:
“辞亲远游,仗剑去国。以为凭这一管笔,能敲开天下所有的门。结果敲了十年,门没开几扇,倒是把手磨出了茧子。”
他笑了笑,笑得比刚才轻松了一点:
“今日又吃了闭门羹。坐在这里,听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笛声,忽然想……”
他没说完。
但贞晓兕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想得对。
那个“忽然想”,就是这首诗的种子。
你现在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这十年累出来的。不是天赋,是熬。
是扒着池壁喘完气之后,再蹬出去的那一下。
她没有说。
她只是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
“先生慢慢坐。我先走了。”
李白也站起来,拱手行礼:“多谢姑娘。”
贞晓兕走了两步,又回头。
月光下,那个三十四岁的青衫男子站在岸边,手里攥着竹笛,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他还在听那首不知从哪家院子飘来的《折杨柳》。
他还在想那句话——“何人不起故园情”。
贞晓兕忽然想起自己吃的那七个释迦果。
有些甜,要等软了才有。
有些诗,要等累了才写。
有些人,要等碰了壁、喘了气、在岸边坐了很久之后,才会忽然明白——
原来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她往斜后方看了一眼,转身走入夜色,身后,笛声渐渐散了。
春风还在吹。
洛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