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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有些甜,要等软了才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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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晓兕在那个东北小城醒来的第三个清晨,窗外落着雪。

她裹着珊瑚绒睡衣——是的,珊瑚绒,这种在长安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材质——光脚踩在电热地暖上,从冰箱里取出昨晚放进冷藏室的那颗释迦果。

果皮已经从翠绿变成黄绿色,指节轻按,微微陷下去,像婴儿的脸颊。

她用小刀剖开,乳白色的果肉露出来,一瓣一瓣,天然的纹理像某种精密的设计。勺子挖下去,果肉绵密如冰淇淋,入口即化,甜得纯粹却不腻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和热带阳光的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是东北朋友发来的消息:

“释迦放软了才能吃,知道不?咬硬的你那个穿越法,得把牙崩掉。”

她含着那口甜,差点笑出声。

——是啊,硬的释迦果,她试过。

第一次来东北过年,表姐从海南寄回一箱释迦,她拿起一个就啃,啃得眉头紧皱,涩得舌头发麻。表姐夫在旁边笑出眼泪:“祖宗,这不是苹果,得放!放软了!放成你捏着觉得它要烂了,才是最好吃的时候!”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等。

等翠绿变成黄绿,等坚硬变成柔软,等涩味退去,甜才会来。

释迦果,学名番荔枝,原产热带美洲,后传入中国南方。果肉富含维生素C——每百克含量约40-60毫克,是苹果的10倍以上。还含有维生素B族、钾、镁、膳食纤维,以及一种叫“番荔枝内酯”的天然化合物。

但她最喜欢的,不是这些数据。她喜欢的是释迦的沁人心脾的香甜,需要时间。

硬的不能吃,涩的不能吃,必须等到它“觉得可以了”,才会把积蓄了一生的软糯香甜,全部交出来。

就像很多东西。就像她这些年穿越时空看到的人——有些人,需要等到某一年,某一刻,才会真正成熟。

比如曹操,五十三岁登碣石山,才写出“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比如高桐珪,五十四岁站在骊山烽火台上,才明白“该守的烽火台”是什么。

——比如她自己,穿越过那么多次,最后在这个东北小城,学会了等。

窗外,雪还在下。

室内暖如春天。

她穿着珊瑚绒睡衣,盘腿坐在电热毯上,一勺一勺挖着那颗释迦果。冰箱里还有八个,是表姐夫昨天送来的,说“过年管够”。

她想起长安的冬天,炭盆里那点微弱的热气,手脚生冻疮还要跪着回话的宦官,宫墙外冻死的流民。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释迦果。

突然觉得,这不是水果。

这是她穿越了千年,才等来的——可以不用等的生活。

可以想吃就吃,想放就放,想软就软,想甜就甜。

她咬下最后一勺。

窗外,雪停了。

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像千年后的长安,终于听见的平安无事。

——而那些还在历史深处的人,还在等。

等一个放软的时机。

等一句该说的话。

等一座烽火台,不要燃起狼烟。

贞晓兕吃完第七个释迦果的时候,窗外又下雪了。

东北的雪不像长安——长安的雪矜持,落在地上便化了,像贵妇人的眼泪,不肯久留。东北的雪是实心实意的,一层压一层,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白色里才算完。

她靠在暖气片旁边,裹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珊瑚绒睡衣,腹中饱足,浑身暖洋洋的,像一只在炉边打盹的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学生发来的消息:

“老师,明天上课讲什么诗?”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春夜洛城闻笛》。”

放下手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学生——那个在微信里叫她“老师”的年轻人,此刻正在南方某座城市里,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家在西北,学校在东南,实习在华南,过年也没回去。

标准的“游子”。

贞晓兕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觉得,这首诗选对了。

她打开电脑,摄像头亮起的那一刻,屏幕那边出现了学生的脸。年轻,疲倦,带着备考特有的那种恍惚。

“老师好。”

“好。今天不讲赏析,只读诗。”

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春夜洛城闻笛》,李白。”

她没有看屏幕上的讲义,没有翻任何资料。她只是靠着暖气片,望着窗外的雪,一字一字地念:

“谁家玉笛暗飞声——”

屏幕那头,学生下意识坐直了。

她继续:

“散入春风满洛城。”

念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洛阳。

那个李白写下这首诗的地方,距离长安不过几百里。高桐珪此刻——不,公元748年的此刻——应该正在长安的某个角落,揣着那卷《曹操诗集》,想着该不该说那句话。

她念第三句:

“此夜曲中闻折柳——”

学生忽然问:“老师,‘折柳’是什么?”

贞晓兕没有直接回答。

她问:“你今年过年回家了吗?”

学生愣了一下:“没……没回。票不好买,而且论文……”

“想家吗?”

学生沉默了。

贞晓兕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念了最后一句:

“何人不起故园情。”

念完,她没有像课堂上那样开始逐句分析、归纳中心思想。她只是说:

“‘折柳’是什么?是送别的时候折一枝柳条送给要走的人。因为‘柳’和‘留’谐音,意思是——我不想你走。”

学生点点头。

“那为什么是‘闻折柳’?不是真的折柳,是听曲子。那首曲子叫《折杨柳》,讲的也是离别。所以李白在洛阳的春夜里,听到有人在吹这首曲子,他想到了什么?”

学生想了想:“想到……离别?”

“想到离别,想到送别,想到那个送别他的人,想到他要回却回不去的那个地方——那叫故园。”

贞晓兕说着,自己忽然也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读这首诗,是在大学古代文学课上。那时她十八岁,刚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听不懂“故园情”这三个字的重量。

后来她读研、读博、穿越时空、看尽兴衰,才明白:

“故园”不是什么宏大的概念。

是你妈做的酸菜白肉。

是你爸骂你时那种熟悉的语气。

是你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歪脖子树,后来被砍了,你也不知道。

是你离开了,再也回不去,或者回去了,却发现已经不是你的那个地方。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问:

“你想家吗?”

学生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睛红了一下。

贞晓兕没有再说。

她知道,这首诗,这个学生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暖气片热得烫手。

她想起冰箱里还剩五个释迦果,想起表姐夫说过两天再送一箱,想起这个冬天她可以一直吃到开春。

——在公元748年的长安,没有暖气,没有释迦果,没有随时能视频的“家”。

那个时代的人,想家了怎么办?

只能写诗。

只能把思念写成“何人不起故园情”,然后等着千年后的某一天,被另一个想家的人读到。

然后那个人也会想家,也会红一下眼睛,也会在这个世界上,不那么孤单。

贞晓兕关掉视频,没有做总结陈词,没有布置作业。

她只是又剥了一个释迦果。

这一颗放得特别软,勺子挖下去,几乎化成了一汪蜜。

她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

窗外,雪停了。

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年还没过完。

她忽然想:李白当年写这首诗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寄释迦果?

应该没有。

但没关系。

诗,就是千年后的释迦果。

它放软了,你才能尝到里面的甜。

贞晓兕睁开眼。

不是东北那个飘着雪的小城了。

是水边。

岸柳垂丝,春水初涨,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是那种只有三月才有的、嫩得能掐出水的绿。

她眨了眨眼,还没从时空切换的眩晕里回过神来,就看见了那个人。

坐在岸边石头上。

一袭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沾着墨渍。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空的,在风里轻轻晃荡。手里攥着一管竹笛,笛身已经摩挲得发亮,看得出是常吹的物件。

他正望着对岸的洛阳城发呆。

城郭在暮色里浮着,炊烟袅袅升起,万家灯火还没点燃,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

贞晓兕看见那张侧脸——

心跳漏了一拍。

太像了。

不是那种“长得有点像”的像。

是那种你看见就会愣住的像。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得像刀裁过。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下颌角微微外翻——那是李白画像里最常见的特征,后人称之为“燕颔”,说是贵相。

但比画像更生动的,是他此刻的神情。

不是意气风发的那种。

是一种……等待。

像是在等一个声音,等一阵风,等一首曲子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飘来,然后把他心里藏着的东西,一下子勾出来。

贞晓兕站在原地,没敢动。

她忽然想起刚才给学生讲课时的那些数字:

开元二十二年。李白三十四岁。

已经辞亲远游十年有余。

尚未得到朝廷重用。

正在各地干谒、寻求仕进机会。

“干谒”是文雅的说法。

说白了就是:找工作。

四处投简历,求人推荐,看人脸色,喝冷酒,说热话,在权贵的门房等一个不确定的回音。

——三十四岁。

放在今天,差不多是博士毕业三五年,论文发了不少,职称还没评上,项目申请屡投不中,家里催婚催得紧,同学聚会有几个已经当上处长的年纪。

可那个坐在石头上的青衫背影,看起来没那么焦虑。

他只是坐着。

望着城。

等着什么。

贞晓兕忽然很好奇:他在想什么?

是想今天又吃了闭门羹?

是想十年没见的家乡?

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等一首曲子,等一阵风,等一个能把心里那些说不出的东西,吹出来的——契机?

她往前走了两步。

青衫男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张脸彻底正对着她——月光刚好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贞晓兕深吸一口气。

真的太像了。

不是说长得像某个明星或网红。是那种气质——那种千百年后被人反复描摹、反复想象、反复崇拜的“诗仙气质”,此刻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还带着点刚喝过酒的红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那人先开口了。

“姑娘从何处来?”

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能荡到很远。

贞晓兕愣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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