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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诗豪秋气与心域断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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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前,一位清癯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凝望着窗外秋色,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沉郁,却更有一股铮铮不屈的硬气。他忽然转身,走向铺开的宣纸,提起笔,似要倾吐胸中块垒。贞晓兕瞬间明了——此地是大唐,此人,正是“诗豪”刘禹锡。而此刻,恰是他人生的一个深沉秋天,或许,正是那首千古绝唱即将诞生的时刻……

贞晓兕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质门扉,步入秋日的庭院。

空气清冽得如同一瓮新汲的泉水,带着泥土、落叶和远处炊烟混合的复杂气息,深深吸入肺腑,竟有一种洗涤脏腑的透彻感。这与李益府邸那被高墙围困、弥漫着沉郁檀香和无形压迫的空气截然不同。

庭院果然不大,却有一种疏朗开阔的意趣。地面是略加平整的泥土,间或铺着几块青石板,缝隙里探出茸茸的青苔。

那几丛秋菊开得正盛,并非名贵品种,只是寻常的野菊,却因这份恣意与蓬勃,显得格外精神,金黄、淡紫、洁白的花朵在略显清寒的秋阳下,自身就在发光。

墙角那株梧桐,半树叶子已染上醉人的金黄,在微风中飒飒轻响,偶尔飘落一两片,旋转着,划过清澈如洗的碧空。

她的目光,被庭院一隅的身影牢牢攫住。

一个清瘦的背影,穿着半旧的青色圆领常服,负手而立,正仰头望着南飞而过的雁阵。他的站姿并不刻意挺拔,却自有一种松柏般的沉静与坚韧感。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鬓角已见星霜,面颊有着长期奔波与思虑留下的风霜痕迹,但那双望着长空的眼睛,却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云层,直视某种永恒的东西。

刘禹锡。

贞晓兕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起来,与这秋日的脉搏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

不是面对李益时那种绷紧的警惕,也不是在现代社会信息洪流中常见的纷乱,而是一种奇异的、逐渐蔓延开来的安定感。

她安静地立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打扰。作为一个穿越者,她深知贸然闯入历史人物生命时刻的唐突,也珍惜此刻作为一个纯粹观察者的距离。

雁阵渐远,化作天边几点淡淡的墨痕,最终消失在碧蓝的底色里。刘禹锡缓缓收回目光,似乎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没有立刻回屋,反而踱步到那丛开得最灿烂的金菊前,俯身细细观赏了片刻,用衣袖轻轻拂过一朵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然后,他转身,朝着屋里——也就是贞晓兕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在扫过门廊时,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贞晓兕身上。贞晓兕心头一紧,瞬间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是装作仆役?还是直言相告?

然而,刘禹锡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李益式的审视与猜忌,也没有上位者常见的威严与疏离,只有一种平静的、略带探究的清明,仿佛只是在看庭院里多了一株植物,或者一片偶然飘落的叶子。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极简的招呼,便从她身旁经过,径直走进了屋内。

贞晓兕略感意外,随即释然。这是刺史官署后院的居所,并非深宅内院,有陌生面孔(或许被他当成了新来的仆役或访客随从)出现并不奇怪。他显然心有所系,无暇他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进了屋内。刘禹锡已在那张原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微黄的麻纸,镇纸压好,却没有立刻研墨,眼神再次投向窗外那片高远的秋空,以及院中傲霜的秋菊。他的侧影沉浸在一种凝神思索的氛围里,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在反复咀嚼、推敲着某个字句……

贞晓兕悄然挪到书架旁,借着窗外明亮的天光,打量起这间“陋室”。正如刘禹锡千古传诵的《陋室铭》所描绘,“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这里没有李益书房的多宝阁和精美器物,唯有朴素与实用。书架上除了经史子集,还有一些地方志、农书、医书,甚至有一卷《竹枝词》的民间抄本,边角都已磨损。墙上除了那幅“陋室”字,再无其他装饰。一切都透着主人虽身处逆境、却安之若素、且务实勤勉的气息。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刘禹锡身上。此刻,他仿佛终于捕捉到了那飘忽的灵感,眼中精光一闪,伸手取过砚台旁的墨锭,开始不紧不慢地研墨。手臂的移动稳定而有力,研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种仪式的前奏。墨香渐渐弥散开来,与窗外飘进的草木清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味道。

墨成。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轻轻理顺。然后,悬腕,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贞晓兕不由自主地稍稍靠近,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渐渐成形的诗句上。那不是抄录,而是创作,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膛中直接奔涌到笔端,带着生命的温度与力量。

“自古逢秋悲寂寥,”

第一句落下,笔意略显沉郁,仿佛承袭了千年来文人悲秋的传统定式。但紧接着,笔锋陡然一转,力道加重,气势顿开:

“我言秋日胜春朝。”

一个“我言”,石破天惊,斩钉截铁。仿佛一人独立千古,对抗着整个悲秋的文学传统与集体情绪。那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基于强大内在确信的宣言。

刘禹锡的笔尖稍顿,似乎自己也因这脱口而出的“异见”而激荡。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里,一只白鹤正振翅掠过庭院上方的晴空,身姿舒展,直上青云。他的眼神追随着那鹤影,嘴角似乎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笔尖再次落下,这一次,更加流畅,更加恣意,仿佛与那鹤影共舞:

“晴空一鹤排云上,”

画面霎时打开,秋日的寂寥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垠晴空、凌云白鹤的壮阔与昂扬。那鹤不仅是眼前景,更是心中志,是虽处贬谪之地、身居陋室、年过半百,却从未熄灭的豪情与对自由高远的向往。

最后一句,几乎是不假思索,沛然涌出:

“便引诗情到碧霄。”

诗情随鹤影直上九霄!个人的情感、创作的激情,与天地自然的气象融为一体,达到了一种物我两忘、超然洒脱的极致境界。至此,悲秋的窠臼被彻底打破,一种全新的、充满生命强力的秋之赞歌轰然奏响。

刘禹锡掷笔于砚旁,发出轻轻一声“嗒”响。他并未立刻欣赏自己的作品,而是向后靠向椅背,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重要的精神跋涉。

他望着纸上墨迹未干的诗句,眼神明亮如星,先前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已然舒展,一种豁达、自信、甚至带着几分酣畅淋漓的神情,取代了沉思的凝重。

贞晓兕静静地站在一旁,心中涌动着强烈的震撼。这震撼,远超过在书本上读到《秋词》的欣赏。她亲眼见证了这首诗在怎样一个具体的秋日、在怎样一个简朴的空间里、从怎样一个历经坎坷的灵魂中诞生。

这不仅仅是一首传世的诗歌,更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逆境中对自身信念一次铿锵有力的确认,是对笼罩性的悲戚文化氛围一次勇敢而优美的突围。

她想起自己刚刚在现代书房里写下的“停止内耗清单”,核心是“将能量收回自身疆域”。而眼前这位千年前的诗人,不正是在用最极致的方式实践着这一点吗?

外界的贬谪、环境的简陋、秋日的萧瑟、传统的悲音……所有这些看似不利的“外部因素”,都没有成为他消耗自我、怨天尤人的理由。相反,他将这些统统纳入自己的观察与思考,然后以强大的精神主体性,重新定义了它们——秋日可以胜春朝,寂寥可以化诗情,陋室可以涵德馨。

他不是否认困难与黑暗,而是在承认其存在的同时,坚定地选择看向晴空与白鹤,选择将内心的诗情引向碧霄。

这种“我言”的底气和“排云上”的姿态,与她之前和夏林煜讨论的“敢说真话的普通人”、“清醒的表达”,在精神内核上何其相通!

只不过,刘禹锡将其提升到了艺术与哲学的高度。他的“直白”,不是吐槽,而是开创性的审美宣言;他的“清醒”,不仅是对个人处境的洞察,更是对时代文化心理的超越性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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