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什么更接近治愈的本质(2/2)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串串被寒气凝固的星子。贞晓兕靠在自家沙发上,裹着毯子,高热带来的昏沉与疼痛如同潮水,暂时退去了一些,留下湿漉漉的疲惫沙滩。后半夜的寂静里,白天的种种细节,连同更久远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意识的表层。
她想起前一天,在等待胃镜的巨大焦虑中,自己是如何对着钟小泽,近乎失控地抛出一个又一个“头脑风暴”式的问题。那些关于岑参与死亡焦虑、鲁豫与遗产幽默、边塞诗的壮美是否一种心理防御、现代人的依恋模式如何在古代找到映照……问题像密集的冰雹砸下来,与其说是在寻求答案,不如说是一种用思维的狂风暴雨来掩盖内心恐惧的本能反应。她的心理学知识在那一刻变成了筑坝的沙袋,试图用复杂的理论分析来拦住对未知检查结果的恐慌。
钟小泽没有接招。她没有试图去解析那些跨越时空的心理学命题,没有讨论存在主义或依恋理论。她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然后问:“你明天早上吃东西喝水了吗?”“病历本带齐没有?”“我陪你去吧?”
现在想来,贞晓兕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喷薄而出的“头脑风暴”,在心理层面,是一种典型的“理智化”防御机制——将无法承受的情感焦虑(对疾病的恐惧、对可能的坏结果的担忧)转化为可以理性讨论的抽象议题,从而与内心真实的脆弱情绪保持安全距离。她在用整个盛唐的边塞诗和现代访谈节目的话语分析,来逃避对一根即将深入自己身体的医学管道的恐惧。
而钟小泽的“不接招”,恰恰是一种最高明的应对。她没有落入贞晓兕用智力构建的防御迷宫里,而是直接绕到了情感需求的最核心:此刻你需要的是陪伴,是具体的关照,是有人确保你在医疗程序前的物理准备无误。她用行动而非语言回答:我在这里,我关心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华丽而缥缈的思想盔甲。
贞晓兕感到一阵复杂的温热涌上眼眶,分不清是发烧的缘故还是别的。她想起自己从小就有的一个“毛病”:极度不习惯,甚至恐惧被误解、被冤枉。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稚嫩的地方。
比如小学时,她明明数学次次满分,却因为一次偶然的粗心考了八十五分,就被某个同学笑嘻嘻地冠以“数学渣”的外号,并且流传开来。她试图解释,但那句“她也有失手的时候”反而成了佐证。她愤怒,委屈,那种“我不是这样的”呐喊憋在胸口,几乎要爆炸。她拼命在接下来的考试中连续考满分,但那外号还是偶尔会被提起,带着一种戏谑的、不容分说的标签意味。
又比如和院子里孩子下棋,她明明赢多输少,可有一次状态不佳输了,旁观的一个大人就拍着她肩膀说:“哎呀,臭棋篓子还得练啊。”她涨红了脸,想摆出之前的战绩,却只换来对方“输了就是输了嘛”的哈哈一笑。那种被片面判定、并且判定结果被固化的感觉,让她无比难受。
再后来,家境明明尚可,父母勤勉,衣食无忧,可总有些远亲或邻居,会用一种掺杂着怜悯和好奇的目光打量她,说些“这孩子也不容易”、“你们家最近还行吧?”之类的话。她明白那或许是出于模糊的关切或世俗的比较,但那种被预设到“弱者”或“需要同情”位置上的感觉,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腻,覆盖在她的自我认知上。
这些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看似微小的创伤,像一颗颗被埋下的种子。它们共同塑造了她性格中一种近乎偏执的“求证”倾向——需要清晰、准确、公正地被看见,被评价。任何模糊的、偏颇的、带有强加意味的界定,都会触发她内心深处强烈的不安和反抗。这也部分解释了她为何痴迷于心理学——这门学科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一套试图精确描述和理解人类内在世界的工具和语言,是对抗外界粗暴标签的一种武器。
然而,在生病发烧的脆弱时刻,这些深层的心理图式变得格外清晰。白天在医院,钟小泽没有“冤枉”她,没有给她贴任何标签,甚至没有试图去“理解”或“定义”她那些复杂纷乱的情绪。钟小泽只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关心她作为物理个体的安危。
这或许才是她真正需要的,超越了“理解”层面,直接抵达了“存在性确认”的心理层面。不是用理论分析她的恐惧,而是用陪伴稀释她的孤独;不是评价她是否坚强,而是接纳她可以脆弱。
体温似乎又有回升的迹象,额角重新突突跳起来。贞晓兕缩了缩身子,将毯子裹得更紧。骨头缝里的酸痛还在隐隐发作,像在提醒她这具身体的有限和真实。她想,明天一定要好好谢谢钟小泽,不是用那些关于依恋或存在主义的理论,而是用一句最简单的话。
也许,成长就是这样一场漫长的学习:学习接受世界难免有误解和粗粝的标签,学习不再那么急切地去纠正每一份不精确的看待;更重要的是,学习识别和珍惜那些无需你自我辩解、就愿意穿越人海、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拥抱你的人。
他们不评价你的棋局胜负,不议论你的分数高低,不揣测你的家境如何。他们只是在你可能需要的时候出现,问你:“喝水吗?”“冷不冷?”“我在这儿。”
这份“在”,比任何精准的心理分析,都更接近治愈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