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影入江,思君不见(2/2)
“封禅定于明年十一月,但筹备今年便已开始。大寒是冬之终、春之始,此时规划,正合天道轮回。”
她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划过长安至泰山的路线:
“一候鸡乳,象征新生。此时应定下封禅使团核心人员,如‘雏鸟破壳’,早定早磨合。”
“二候征鸟厉疾,鹰隼捕食最猛。此时应派遣先遣队,快马勘察沿途驿站、道路、补给点,如鹰隼猎食,精准高效。”
“三候水泽腹坚,河冰最厚。北方河道可承车马,正是运输大型祭祀器物之时——青铜鼎、礼器、仪仗,可趁冰面坚实,用冰橇运输,省力十倍。”
崔参军眼神变了。
贞晓兕继续:“再者,大寒南北气候迥异。封禅队伍自长安出发,经洛阳、汴州至泰山,将经历干冷、湿冷、沿海多雨三种气候。需按各地大寒特征,准备不同物资。”
她列举:关中干冷,需备面脂、唇膏防裂;中原湿冷,需备姜茶、艾草祛湿;齐鲁沿海多风,需备防风帐篷与油衣。
“最后,大寒农事‘暗中蓄力’——北方疏浚河道、南方追肥盖草。封禅沿途州县,可趁此农闲征调民夫,整修驿道、扩建行宫,不误农时。”
厅内一片寂静。
崔参军盯着她良久,缓缓道:“你不是寻常民女。这些见解,绝非乡野能教。”
贞晓兕心头一紧,面上却镇定:“家父曾是县学博士,妾自幼随父读书,尤爱天文地理。后家道中落,沦为客户,流落至此。”
半真半假的谎言。唐代确有女子读书,尤其是士族家庭。
“你叫什么?”
“贞晓兕。”
崔参军提笔记下名字:“我会向长史举荐。若录用,你可暂入司功曹为书吏,协助封禅筹备。”
贞晓兕行礼退出时,手心全是汗。但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踏出了第一步。
卷五寒夜密档
贞晓兕被暂时安置在司功曹文书房,负责整理各地上报的气候、物候记录。这工作正中下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查阅这个时代的第一手气象资料,并与《开元气象录》对照。
但很快,她发现了异常。
在整理剑南道(四川)各州送来的大寒物候报告时,她注意到一份来自茂州(今四川茂县)的牒文,记载当地“大寒无冰,桃李误发”。这极不寻常。茂州海拔高,冬季本该寒冷,大寒时节桃李开花,意味着出现了暖冬现象。
更奇怪的是,这份牒文被特意标记,并附有一张便笺:“此异象已报宇文御史。”
宇文融?他不是在搞括户吗,怎么关心起物候异常?
贞晓兕留了心。她利用整理档案的机会,暗中检索与宇文融相关的文书。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宇文融的括户政策,正从单纯的人口土地清查,演变为全方位的数据收集。各州县不仅要上报客户数量、田亩,还要详细记录:当地物产、气候特征、交通路线、甚至地方豪强的族谱关系。
而所有这些数据,最终都汇向一个共同目标——增加中央财政控制力。
腊月廿三,小年夜。司功曹大部分官员已放假,贞晓兕借口整理积压文书留在官署。夜深人静时,她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
一份发自宇文融签押房的密令抄本,要求各道按察使(虽然五月已明令停派,但暗线仍在运作)“详察各地仓储、水道、兵员,凡有不报者,以欺君论”。
就在她心惊肉跳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贞晓兕迅速藏好文书,佯装整理普通档册。进来的是崔参军,他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急递。
“贞书吏还未走?”
“整理完这些便走。”贞晓兕镇定道。
崔参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朝廷正在查一桩大事。”
贞晓兕心头一跳:“妾不知。”
“有人密报,宇文融的括户数据……有假。”崔参军压低声音,“虚报客户数量,多征的税赋,部分并未入国库。”
贞晓兕脑中飞速运转。史书记载,宇文融括户确实引发争议,户部侍郎杨瑒等人曾批评其“扰民”“虚报”,但玄宗未采纳。如果此刻已有人密报数据造假,这意味着……
“谁在查?”她问。
“不清楚。但涉及的人,位置很高。”崔参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贞书吏,你是个聪明人。有些档案,知道太多反而不安全。”
他在提醒她。贞晓兕忽然明白,崔参军可能早知道她在暗中查阅密档,此番是委婉警告。
“多谢参军提点。”她垂首。
崔参军离开后,贞晓兕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文书房中。窗外是渝州城的万家灯火,偶尔传来爆竹声——腊月廿三祭灶,年味越来越浓。
但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
宇文融括户、王皇后被废、泰山封禅、边境战事……724年这个看似繁荣的“开元盛世”节点,实则暗流汹涌。而她这个穿越者,正无意中踏入了历史的暗区。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本《开元气象录》。她重新翻开,发现一些原先忽略的细节——书中不仅记载节气物候,还隐晦标注了某些异常气候与政治事件的关联。比如:
“开元十一年冬,关中大暖,渭河不冰。次年七月,王皇后被废。”
“开元十二年秋,剑南多雨,江溢。时宇文融出巡,议括户。”
像某种隐秘的预警系统。
贞晓兕合上书,望向窗外峨眉山的方向。李白此刻应该已过三峡,正在前往扬州的路上。他不会知道,他离开的这一年,他的国家正经历怎样复杂的转折。
而她,一个本该在一千三百年后研究历史的穿越者,此刻却成了历史的亲历者。
大寒的最后一夜,格外漫长。
腊月廿六,大寒节气结束的前一天。
贞晓兕被传唤至刺史府正堂。堂上除崔参军外,还坐着一位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的官员——渝州长史杜元。
“贞书吏,你的节气论颇有见地。”杜长史开门见山,“朝廷已定,封禅先遣队正月出发。司功曹需派一人随行,记录沿途物候、勘察路线。崔参军举荐了你。”
贞晓兕怔住。随封禅先遣队出行?这意味着她要离开相对安全的渝州,踏入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天地。
“妾……恐难当此任。”
“你能。”杜长史目光深邃,“那日你对大寒三候与封禅的见解,我已听闻。朝廷需要的,正是既通天文地理,又懂实务规划之人。”他顿了顿,“且你是女子,途中住宿安排、与地方女眷沟通,更为便利。”
贞晓兕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契机。鸿胪寺主簿候选人的训练,让她熟悉外交礼仪;心理学知识,有助于洞察人心;而对历史的了解,更是她最大的优势。
“妾愿往。”她躬身。
杜长史满意点头,又补充道:“另有一事。先遣队中有位特殊人物——前太子少保源乾曜的侄孙,源清。他奉伯祖父之命,沿途考察水利。你既通节气物候,可协助他记录各地水文情况。”
源乾曜!贞晓兕心中巨震。这位在张说案中担任主审、与李林甫早有旧隙的老臣,此刻虽已退休,却仍在关注国事。而他的侄孙在此刻加入封禅先遣队,绝非偶然。
她猛然想起《开元气象录》中一条不起眼的记载:
“大寒水泽腹坚时,若遇暖流,冰下暗涌。看似坚实,实则危殆。”
这说的真是冰层吗?还是隐喻?
离开正堂时,崔参军送她至廊下。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庭院残雪上,反射着刺目的光。
“贞书吏可知,为何选你?”崔参军忽然问。
贞晓兕摇头。
“因你无派系。”崔参军低声道,“朝廷如今……很复杂。宇文融得宠,张说虽倒,其旧部仍在;李林甫初露头角,源乾曜等老臣暗中制衡。封禅之事,各方都想插手。你一个无根无基的女子,反而不易被收买。”
原来如此。贞晓兕苦笑。她这个穿越者的“清白身份”,竟成了政治博弈中的优势。
“还有,”崔参军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桃木符,“大寒虽过,余寒犹厉。随身带着,保平安。”
桃木符上刻着四个小字:寒极春生。
贞晓兕郑重接过。她知道,这不只是节气规律,更是这个时代、这个国家、以及她个人命运的隐喻。
贞晓兕回到租住的小院时,已是傍晚。
郑大娘正在院中准备“尾牙宴”——腊月十六的尾牙已过,但普通百姓家会在大寒末尾补办小宴,祭拜土地神,感谢一年平安。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几样菜:腊肉炒糯米饭、蒸鱼、炸春卷,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
“贞娘子回来得正好!”郑大娘热情招呼,“快来吃‘辞寒宴’,把寒气都留在旧岁!”
贞晓兕入座。糯米升糖快,几口下肚,果然觉得身体暖了起来。她想起2026年的大寒,自己还在鸿胪寺整理古籍,窗外是现代化的寒潮预警;而今却在唐朝的渝州,吃着最传统的抗寒食物,准备踏上封禅之旅。
时空错位,却有种奇异的连贯。
饭后,郑大娘取出芝麻秸撒在院中,让孙儿踩踏。噼啪声里,老人念叨:“岁岁平安,冬去春来。”
贞晓兕独自走到江边。渝州码头的灯火倒映在江水中,与天上渐圆的月亮交融。今日是腊月廿六,再过几天就是新年。而大寒节气,将在明日正式结束。
她取出李白赠的那幅诗稿。纸张在江风中微微颤动,墨字在月光下清晰如刻: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李白已在千里之外。而他吟咏的月亮,仍照着她,照着这江水,照着这个处于盛世巅峰却暗藏危机的大唐。
贞晓兕忽然想起《开元气象录》的最后一句话:
“大寒者,终也,始也。寒至极处,阳气暗生。天地如是,人事亦然。”
724年的大唐,正是这样一个节点:表面繁荣至极,内里已有隐忧。宇文融的括户在充实国库的同时撕裂社会,王皇后被废暴露宫廷暗斗,边境虽稳却潜藏民族矛盾,而那个将来会独霸朝堂十九年的李林甫,此刻还是个不起眼的刑部郎中。
但同样在这一年,24岁的李白仗剑出蜀,将开启中国文学最瑰丽的篇章;朝廷筹备封禅,展现盛唐气象;各地农人利用大寒修水利、备春耕,延续着文明最坚实的根基。
寒至极处,春在暗中萌动。
贞晓兕将诗稿贴在心口,望向东方。她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不仅是一条地理之路,更是一条历史之路。她会见证这个时代最辉煌的仪式,也会窥见它最隐秘的裂缝。
而她这个穿越者,或许能在裂缝中,种下一些改变的种子。
江风渐暖。大寒的最后一丝寒气,正在夜空中悄然消散。
远处传来更鼓声,渝州城在沉睡。
而贞晓兕清晰听见,冰层之下,春水已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