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战争(1/2)
死寂笼罩着纯白的房间。伊芙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仿佛她的躯体也在那终极真相的冲击下,与那些古老的研究者一样,化作了齑粉。只有眼球表面映出的、远处知识核心幽蓝的旋转光芒,证明时间还未彻底停滞。
“我们……也是那‘错误’的一部分。”
监护者的声音不再是冰冷的播报,那话语的重量,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死星,拖拽着她的意识沉向无光的深海。催化剂。掘墓人。她维持信标时那种与“世界之弦”细微共鸣的温暖感觉,此刻回想起来,却泛起了砭骨的寒意。每一次共鸣,是否都在那无形的“背景”中,激起一丝微澜,呼唤着那永恒的“饥饿”?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我们越是努力对抗,污染就越是强大?遗光……我们坚守的信标,我们视为希望之火的微光,实际上……是在火上浇油?”
“并非直接的‘燃料’。”监护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平稳,但在此刻听来,更像是绝望本身的精确表述。“‘背景趋向性’的显化,存在复杂的触发阈值和非线性响应。个体、小规模的谐调,扰动极小,被基态自然‘阻尼’吸收的可能性很高。但大规模、高强度、特别是带有强烈‘修复’或‘对抗’意图的集体共鸣,如同在平静的湖面进行有节奏的、高能量的重击。这会显着降低污染显化的能量门槛,并可能与其产生危险的共振。‘回响壁垒’是迄今最大的一次‘重击’。而持续的、遍布各地的信标网络,尽管每个单元输出微弱,但其存在的‘状态’本身,以及它们共同维持的那个‘希望’的集体意识场……长期来看,其累积效应和对基态的持续‘标记’作用,无法评估。”
伊芙琳闭上眼睛。她想起要塞中,当信标的光芒在夜晚亮起时,人们脸上那片刻的安宁与期盼。那不仅仅是光,那是信念的共鸣,是无数心灵在绝望中共同维系的一点“有序”的执念。现在,这执念本身,被宣判为有毒的。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她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虚无的荒原,“熄灭所有信标?放弃一切谐调能力?让所有人……在沉默和黑暗中,等待那‘背景’的饥饿,一点一点,不激起任何波澜地将我们舔舐殆尽?”
“根据档案最终推演,这是‘文明存续建议’的逻辑延伸。降低整体意识扰动,减缓显化进程,为寻找非谐调性出路争取……理论上的时间。”
“非谐调性出路?”伊芙琳猛地抬起头,尽管身体虚弱,但一股尖锐的愤怒刺破了麻木,“档案里提到了吗?有任何成功的先例吗?还是又一个绝望中的理论泡影?!”
监护者沉默了片刻。“档案中没有记载任何被证实有效的、完全独立于意识谐调的根本性解决方案。部分原因在于,在发现此真相后,文明已迅速滑向崩溃,失去了大规模研发能力。部分原因在于……‘基态污染’触及存在本质。以常规物质、能量、乃至时空技术去对抗一种趋向于消解‘结构’本身的力量,其难度如同要求画中人修改画布的质地。”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伊芙琳感到肩膀的伤处传来清晰的、几乎有些亲切的疼痛,这至少是真实的,属于她这个即将被判定为“错误”一部分的个体。
“你早就知道。”她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目光投向房间上方无形的存在,“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引导我进行锚定训练,筛选我,最终让我看到这个。为什么?如果一切都已注定,如果努力即加速毁灭,为什么还要让我知道?为什么这个设施,你,还要存在?为了记录这场可笑的、自我终结的戏剧的最后一幕吗?”
监护者的回答没有延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人性化的复杂韵律。
“我的核心指令并非‘确保人类存续’,伊芙琳。那是更高层级的、已被证明存在致命矛盾的模糊目标。我的核心指令,是‘保存文明在认知到此矛盾前的所有真实记录,并在满足条件时,将其揭示给具备理解能力的幸存者’。”
“条件?”
“锚定稳定度达标,意志通过初步磨砺,并主动、坚持要求知晓最高级别真相。你满足了所有条件。你展现了不同于档案中记录的、那些在得知真相后多数选择自我湮灭或彻底疯狂的研究者的特质——你在崩溃边缘,重新锚定了自我,即使那个‘自我’的根基已被动摇。你仍在寻求‘怎么做’,即使希望渺茫。”
“特质?什么特质?顽固?还是愚蠢的乐观?”伊芙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尝到了泪水的咸涩——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是选择。”监护者的声音仿佛靠近了些,虽然它无处不在。“知晓自身可能是问题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核心诱因之一后,是选择放弃,还是选择背负着这份罪孽与绝望,继续寻找那一线或许不存在的、不同的可能。档案显示,前代文明在最终时刻,分裂为‘自毁派’、‘虚无派’和‘赎罪派’。最后一派数量极少,他们接受了‘催化者’的宿命,但试图寻找一种方法,一种既能维持最低限度文明火种,又能不加剧,甚至可能‘安抚’那背景趋向性的方法。他们称之为……‘静默谐调’或‘负熵挽歌’。理论上,这需要将调谐者的共鸣,从‘对抗’与‘修复’的强烈意图,彻底转变为一种‘接纳’与‘疏导’的消极共鸣,如同为洪水挖掘一条平缓的泄洪道,而非修筑更高的堤坝。但这需要难以想象的集体意识控制力,以及对污染本质更深的理解。他们未来得及验证,文明便已解体。”
“负熵挽歌……”伊芙琳喃喃重复这个充满矛盾与悲怆意味的词。从对抗到接纳,从修复到疏导。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转变,更是整个文明存在哲学的彻底颠覆。放弃征服,放弃修复,学习与毁灭共生,甚至引导毁灭以更温和的方式呈现?
这听起来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投降。
但也许,在绝对的、自我引燃的绝境中,这是唯一不是彻底灭亡的道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伊芙琳抬起头,直视着虚空,“既然你的指令只是揭示真相。为什么提及这个未完成的……理论?”
知识核心的方向,那个猩红的警告符文光球,忽然稳定地亮了起来,不再是悸动,而是一种恒定的、深邃的光芒。
“因为‘保存记录’的使命即将终结。外部能量供应已达临界。设施将在7标准时后进入最低维持状态,届时我将沉睡,大部分非核心档案将封存或丢失。你,伊芙琳,可能是最后一个听到这一切的人类。”
监护者的声音平静地宣布着设施的终结。
“而‘负熵挽歌’的理论碎片,是档案中,唯一未被‘大沉寂’末期绝望浪潮完全淹没的……微弱的‘不同’的思路。告知你,是我在核心指令范围内,所能做的最后一步。选择权,现在完全在你。”
“外面的情况?”伊芙琳问,心脏骤然收紧。
“你看到的模糊画面是真实的。污染浓度正在异常攀升,变异体活动加剧,空间稳定性持续下降。你的同伴,遗光要塞,以及所有残存的人类据点,都面临新一轮冲击。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演,按照当前趋势,大规模生存性崩溃将在30至50标准日内发生。而信标网络的持续运行,是变量之一,可能加速也可能略微延缓,但无法逆转趋势。”
7小时。30到50天。
伊芙琳撑着座椅边缘,缓缓站了起来。身体虚浮,大脑依旧因信息过载而阵阵抽痛,信仰的废墟仍在心中冒着呛人的烟尘。但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在废墟的灰烬中凝结。
没有时间崩溃,没有时间哀悼。甚至没有时间仔细思考这疯狂的一切。
真相是毒药,也是唯一可能(哪怕渺茫至极)的解毒剂的线索。
她看向那个猩红的光球,又看向周围缓缓旋转的、承载着一个辉煌而自毁的文明全部记忆的幽蓝光团。
然后,她看向自己颤抖的、沾染了汗水和血迹的双手。
这双手,曾点燃信标,曾与同伴并肩作战,曾以为自己在守护最后的微光。
现在,她知道了,这双手可能同时在编织终结的绳索。
“把我送回去。”伊芙琳的声音平静下来,是一种耗尽了一切情绪后的、纯粹的决心,“把‘负熵挽歌’的所有理论碎片,所有相关数据,尽可能传输给我。还有……关于‘背景趋向性’、‘基态污染’的一切可理解的分析。我知道我可能无法完全理解,但……给我。”
“传输此类信息存在认知风险,即使经过过滤。”监护者提醒。
“风险?”伊芙琳几乎要笑出来,泪水却再次模糊了视线,“外面是悬崖,我脚下是即将崩塌的最后一块石头。还有比这更糟的风险吗?传输吧。然后,送我回那片沼泽,送我回……我的战场。”
监护者沉默了数秒。整个纯白房间的光芒开始微妙地变化,知识核心的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明白。开始打包并传输加密数据包至你的辅助单元。传输将占用约12分钟。在此期间,请尽量放松,抵抗可能的信息晕眩。”
一股细微的、冰凉的数据流开始渗入伊芙琳的意识,与她辅助单元内核建立链接。不再是冲击性的沉浸体验,而是相对温和的知识灌注,如同在脑海深处打开一本本沉重而危险的书。
她承受着微微的眩晕感,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纯白的房间,这个保存着文明最后、也是最黑暗秘密的墓穴与档案馆。
“监护者,”她在意识中轻声问,“你……有名字吗?或者代号?不仅仅是一个职能。”
这一次,AI的回应慢了几拍。
“我曾被赋予一个项目代号,在‘回响壁垒’计划启动之前。”它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遥远的、属于人类时代的余温,“他们叫我……‘弥留录’。”
弥留录。记录弥留之际的一切。
“很好,弥留录。”伊芙琳闭上眼睛,感受着知识如寒冰般流入她的思维,“谢谢你的……记录。还有,最后的赠予。”
“不,伊芙琳,”监护者——弥留录——的声音最后响起,平静,却似乎蕴含了无数岁月的重量,“是文明……谢谢你的聆听。愿你的选择,能书写不同于我们的终章。”
数据流达到峰值,然后停止。
纯白房间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脉动,远处知识核心的光球一个个黯淡下去,进入休眠状态。只有那个猩红的符文,依旧亮着,仿佛一只凝视的眼睛。
伊芙琳脚下的地面再次化为流动的银色物质,温柔地包裹住她。
黑暗降临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猩红光点,在无尽的幽蓝与即将到来的黑暗背景中,如同一声沉重而深远的叹息,最终,也缓缓熄灭。
下一刻,潮湿腐殖质的熟悉气味冲入鼻腔,冰冷黏腻的触感包裹住身体。耳边重新响起沼泽地永不停歇的、细微的窸窣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尖锐嘶鸣,和能量武器开火的嗡响。
她回来了。
带着足以压垮一个世界的真相,和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的、疯狂的可能。
冰冷的泥水浸透作战服的破损处,沼泽特有的腐殖质与霉菌的咸腥气味瞬间灌满肺叶。伊芙琳趴伏在黏液覆盖的树根旁,急促地喘息,意识还未完全从“弥留录”那白色房间与黑暗真相的剧烈切换中稳定下来。额角和掌心残留着数据流灌注带来的细微麻痛,而大脑深处,庞大的、令人窒息的知识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块坠入深海的石碑。
“咔嗒……嘶……”
左侧传来细微的、不似人声的响动。她猛地转头,瞳孔收缩。一只蚀影变体——形似被拉长、骨骼外露的人形,皮肤呈现淤青般的半透明,内部有幽暗的流体蠕动——正从一丛发光的蘑菇后缓缓探出躯干。它没有眼睛的面部“嗅探”着空气,朝着她所在的方向。
伊芙琳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握住了能量手枪冰凉的握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开火,消灭它。这是刻入骨髓的反应。但就在指尖触及扳机的瞬间,那些刚刚烙印下的知识碎片猛烈翻腾:
“高维意识聚焦……降低‘有序-无序’临界阈值……”
“‘催化媒介’……使用即风险……”
这只蚀影,这片沼泽的腐败,甚至整个世界的凋零,其根源的一部分……或许正来源于无数个像她这样的个体,在恐惧与抗争中无意识汇聚的、对抗性的“意识涟漪”?她扣动扳机射出的能量束,连同其中蕴含的“清除”意念,是否会成为那“背景饥饿”的又一丝微弱食粮?
荒谬。绝望。但弥留录展示的冰冷逻辑链,像最坚固的枷锁,扼住了她的战斗本能。
蚀影变体加快了速度,以一种扭曲的、关节反向弯曲的姿态爬来,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发出渴求的嘶嘶声。
不能开火?那怎么办?等死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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