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深紫脉搏(2/2)
诺亚的节点,很可能已经失守。那条消息,或许是陷落前最后的碎片,或许是系统故意放出、引诱她的饵。
她立刻切断了所有与那个节点的潜在联系,清除了本地一切相关缓存。寒意顺着脊椎攀升。诺亚……她不敢细想。现在,她彻底孤立了。
但“他动了”这个信息,无论来源如何,都指向一个事实:卢卡斯那边,平衡被打破了。是她的振动序列和那个诡异的“镜像回响”引起的蝴蝶效应。这意味着,那条脆弱的通道,比她想象的更能触及核心。
系统会如何反应?更彻底的封锁?更激进的净化?还是……调整对卢卡斯的“处理”优先级?
伊芙琳强迫自己思考。系统中断了净化程序。为什么?因为“未授权的协议层干扰”。那个金色的光点。这说明在系统的底层,存在某种它无法完全控制、甚至需要“重新评估”优先级的东西。是星云能量场本身的某种反噬?是卢卡斯意识深处与星云连接带来的“污染”对抗了“净化”?还是那条古老通道本身,具有某种系统未能理解的、协议层面的“权限”?
无论是什么,这是裂缝。是她唯一可能的支点。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金色光点”和“协议层干扰”的信息。直接查询系统日志是自杀。但她或许可以旁敲侧击。
伊芙琳调出了深紫星云的实时能量读数。这是公开数据,任何研究员都可以查看。光谱分析、引力微透镜效应、背景辐射涨落……她快速滑动着图表,寻找任何异常。通常,这些数据曲线平滑,呈现出星云缓慢演化特有的、近乎单调的规律。
然而,在最近三十分钟的数据流中,她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被背景噪声淹没的周期性尖峰。频率极低,大约每小时出现一次微小的能量涟漪,像是星云深处有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而最近一次尖峰的强度和持续时间,比她根据前几个小时数据外推的预期值,高了大约0.7%。这个差值在误差范围内,但发生的时间,与她触发振动序列、接收到“镜像回响”、观察到金色光点、净化程序中断……几乎完全吻合。
星云的能量场,对发生在“寂静号”内部的这次微小扰动,产生了可测量的反应。
这不是舰船系统与星云的被动连接。这是双向的微弱耦合。她的“敲门”,不仅惊动了系统和卢卡斯,也似乎轻轻叩响了星云本身某个沉睡的节律。
这个发现让她头皮发麻。这意味着什么?星云是某种生命体?是某种有感知的能量结构?还是说,卢卡斯的状态,本身就是星云某个更大进程的微观映射?她的振动,无意中触及了这个映射的某个谐振点?
就在这时,舱内的环境控制系统发出了轻微的“滴”声,通风口的风速自动调低了半档。这是系统根据“乘员生理状态”(监测心跳、呼吸等)进行的常规优化。但伊芙琳的心跳和呼吸此刻并不平稳。
几乎在风速变化的同时,她个人终端上,代表卢卡斯所在医疗研究区的整体环境监控摘要(一个她拥有的、无关紧要的只读权限视图),突然刷新了一条状态:“内部压力循环,模式Delta-7,已启动。”
Delta-7?她从未在标准协议或任何研究简报中见过这个模式代号。她迅速搜索舰船公共数据库,没有结果。尝试交叉查询“压力循环”和特殊代码,只得到一些关于货舱隔离和危险品处理的陈旧条目,没有Delta-7。
这个模式,是刚刚生成的。是针对卢卡斯“动了”这个事件的直接反应。
Delta-7是什么?是更强力的镇静?是某种神经抑制场的变体?还是……更接近“处理”的步骤?
她必须知道。
直接潜入医疗研究区已不可能。但她或许还有一条路——那条刚刚差点被“净化”的古老线缆网络。系统中断了物理清除,但逻辑上的监控和封锁一定达到了最高级别。然而,如果星云能量场与舰船内部扰动存在耦合,如果那个“金色光点”代表某种协议层的不连贯……也许,那条通道现在正处于一种奇特的、系统监视的盲区?
系统刚刚在那里遭遇了“未授权干扰”和程序中断。按照逻辑,它可能会暂时避免直接触碰那个区域,转而从更高层协议进行围堵和分析。这可能会留下一个极短暂的、感知上的“空洞”。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她需要回到那里,不是去触发振动,而是去聆听。去聆听通道本身,在经历了镜像回响、金色光点和净化中断之后,处于何种状态。去尝试捕捉任何可能从卢卡斯方向泄露出来的、极其微弱的“噪声”——也许是Delta-7压力循环引起的物理震动,也许是卢卡斯无意识挣扎带来的生物电干扰,也许……是别的什么。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接近真相的机会。也可能是自投罗网。
她没有犹豫。她换上了一套深色的简易工作服,将剩余的工具(主要是那个改装过的、还能用的电磁探测器,和一些用于临时修补线路的绝缘胶带和导体丝——这些能伪装成维修工具)塞进一个普通的工具袋。她将个人终端设置为最低功耗的被动监听模式,只接收不发送。
再次走入走廊时,舰船的气氛明显不同了。深紫色的星光似乎更加浓郁,几乎给所有金属表面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釉质。巡逻单元的频率没有增加,但它们移动的轨迹更加刻板,传感器头的转动带着一种狩猎般的精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低频的、几乎低于听觉阈值的嗡鸣,那是全舰系统处于高度警戒状态时,能量管线和大功率伺服机构产生的谐振。
她选择了一条最迂回、最少使用的路径,避开所有主要监控节点。有些地方需要爬过狭窄的维修管道,有些需要利用气闸舱的短暂隔离期快速通过。她像个幽灵,在钢铁巨兽的血管和缝隙里穿行。
接近废弃中转站区域时,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达到了顶峰。但她改装过的探测器没有捕捉到定向扫描脉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的、宽频带的“背景压力”,像无形的力场笼罩着整个区域。系统没有聚焦于某一点,而是用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了这里,任何突兀的“硬”信号都会被吸收和缓冲。
这证实了她的猜测:系统在避免直接刺激这个区域。
她小心翼翼地潜入中转站。里面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她之前藏匿的“敲门砖”装置还在原处,指示灯已经熄灭。她检查了一下,内部记录显示它成功发送了她设定的最后序列,并在十分钟后接收到一组“异常强烈的反向振动信号”(即镜像回响),随后因能量过载(?)自动关机。装置本身没有物理损坏,但核心震荡元件的谐振频率发生了永久性漂移,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烙印”过。
她放下装置,将注意力集中在墙壁那段裸露的古老线缆上。肉眼看去,它们毫无变化。但她拿出电磁探测器,调整到最敏感的、接近直流的低频段,将探头轻轻贴在线缆的金属护套上。
示波器屏幕上的基线不再平稳。出现了一种极其缓慢的、波浪形的起伏。周期大约是三到四分钟一次,幅度微弱但稳定。这不是机械振动,更像是线缆内部导体中流动着极其微弱的、非标准的电流。电流的波形很奇怪,不是正弦波,也不是脉冲,而是一种具有分形特征的、不断自我重复又微妙变化的图案。
她凝视着那图案。某种直觉让她汗毛倒竖。她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早期神经形态计算的研究中,某些处于临界状态的递归神经网络,在即将产生自发意识活动前的模拟电信号,会呈现类似的分形涨落特征。
这线缆……在“思考”?不,不可能。但它似乎在承载着某种极其原始、混沌的信息流。这信息流是从哪里来的?通往哪里?
她将探测器的音频输出打开,调到极低音量。电流起伏被转换成声音——一种低沉的、类似潮汐冲刷海岸的叹息声,夹杂着极其偶尔的、更高频的咔嚓轻响,像是冰层开裂。
就在她全神贯注聆听时,一次格外强烈的“潮汐”涌过。叹息声陡然变得清晰,而在那叹息的波峰,她分明听到了一个音节。
一个破碎的、被拉长扭曲的、但确实属于人类语言的音节。
“……光……”
伊芙琳的手猛地一颤,探测器差点脱手。
光?金色光点?还是别的?
她屏住呼吸,将探测器灵敏度推到极限,几乎贴在线缆上。
下一次潮汐涌来。叹息声更响,背景的“咔嚓”声也密集了一些。在嘈杂的底噪中,她再次捕捉到了破碎的音节,这次是两个:
“……不要……看……”
不要看?看什么?看深紫星云?看系统?看卢卡斯?
声音的源头在哪里?是线缆本身在“转译”某种东西?还是它成了管道,传递着来自医疗研究区、来自卢卡斯无意识深处的、被极度扭曲的思维碎片?
她无法确定。但信息流是存在的。而且,它在试图传达词语。
就在这时,探测器捕捉到了一个突兀的、尖锐的脉冲。不是来自线缆,而是来自外部——是系统“背景压力场”的一次剧烈扰动。脉冲之后,线缆中的分形电流模式瞬间被打乱,变得狂暴无序,叹息声也变成了刺耳的噪声。
探测器发出过载警告。伊芙琳猛地收回手,抬头。
中转站入口处,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正在无声地滑开。门外,没有巡逻单元,没有安防AI。
只有一片浓郁的、仿佛具有实质的深紫色黑暗。那黑暗填满了整个走廊,正向门内缓缓流淌而来。
黑暗之中,传来了规律的、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机械的铿锵声。是更像重物拖行的、湿漉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