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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再次出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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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三年的初夏,暖风裹着黄河故道的湿腥气,掠过清河郡的旷野。与邯郸城的车水马龙、市井繁华截然不同,刚踏入灵县地界,入目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凋敝。

张角的青布马车碾过坑洼不平的官道,车辙深陷在泥泞里,车轮每转动一下,都要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道旁的田野大半荒芜,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偶有几片耕种的土地,也都是泛着白霜的盐碱地,麦苗稀稀拉拉,蔫蔫地贴在地上,毫无生机。

沿途的村落更是破败不堪,大半的土坯房都塌了屋顶,院墙倾颓,只剩下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偶尔有几间还住着人的屋子,也是门窗破败,院里空空荡荡,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门口,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地看着路过的马车,连抬头张望的力气都没有。路边的沟壑里,时不时能看到逃荒百姓丢下的破筐烂碗,甚至还有饿毙的流民尸骨,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

“东家,这灵县……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护卫统领勒住马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中枢的奏报里写着,清河郡农桑有序,百姓安乐,灵县更是‘河患渐平,户口日增’,可这……哪里有半分安乐的样子?”

张角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荒芜的旷野,脸上的温和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凝如冰的寒意。他指尖抚过车窗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灵县地处清河郡东南部,黄河故道穿境而过,西汉时便是清河郡的富庶之地,可自元帝永光五年黄河在灵县鸣犊口决堤后,水患便连年不绝。汉室衰微后,官吏贪腐,世家坐大,更是无人修缮河道,任由洪水泛滥,好好的鱼米之乡,硬生生变成了饿殍遍野的贫瘠之地。

可他万万没想到,太平道定冀州已有三年,均田制、免赋令、治河令早已传遍三州,这里却依旧是这般景象。中枢的奏报里字字句句都是太平景象,可眼前的现实,却是百姓流离,土地荒芜,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奢望。

“继续走,进县城看看。”张角的声音很平静,却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马车再次缓缓前行,朝着灵县县城的方向驶去。

半个时辰后,灵县县城出现在眼前。一丈多高的城墙斑驳不堪,多处墙体塌了豁口,只用碎石和土坯胡乱堵着,城头的太平道黄旗早已褪色破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城的兵卒歪歪斜斜地靠在城门边,衣衫不整,手里的戈矛锈迹斑斑,见有马车过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挥了挥手便放行了,连路引都懒得查验。

驶入城内,景象更是萧条。宽阔的主街两旁,商铺十有八九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落满了灰尘,只有几家零星的酒肆、粮铺开着门,也是门可罗雀,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步履蹒跚,偶尔有几个身着锦缎的世家子弟、吏员走过,身边跟着恶奴,横行无忌,百姓见了,都纷纷躲到路边,连头都不敢抬。

张角让马车停在了街角一家破败的酒肆前,带着四名护卫走了进去。酒肆里空荡荡的,只有三四张破旧的木桌,墙角结着蛛网,掌柜的是个白发老汉,见有客人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是低声道:“客官,店里只有糙米饭和寡酒,没什么好菜,您看……”

“随便上些吃的,再来一壶酒。”张角摆了摆手,在临窗的桌子旁坐下,目光望向窗外的街道。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酒肆门口的廊下,坐着一个年轻书生。

那书生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儒衫,腰间系着一根磨得光滑的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显然是许久未曾吃饱过饭。可他却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破败,都与他无关。

张角顺着他的笔迹看去,只见地上写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篇治河策论,字字句句,都切中了灵县水患的要害,从鸣犊河故道的修缮,到沟渠的开凿,再到盐碱地的改良,甚至连治河的民夫调度、钱粮核算,都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绝非纸上谈兵的酸腐文章。

更难得的是,策论的末尾,写着“均田安民,必先除吏弊,清世家,而后水利可兴,农桑可复”,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灵县积贫的根源,与张角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张角心中微动,对着掌柜的问道:“老丈,门口那位书生,是什么人?”

掌柜的叹了口气,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低声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那是冯先生,名唤冯遂,字文举,是咱们灵县有名的才子,还是西汉名臣冯唐大人的后人呢。可惜啊,生不逢时,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就剩他一个人了,空有一肚子的学问,却没处施展。”

“冯唐的后人?”张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自然知道冯唐,那位历经文、景、武三朝的贤臣,以刚正敢谏、通晓边事闻名,一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道尽了千古怀才不遇的悲凉。没想到,竟会在这破败的灵县,遇到这位先贤的后裔。

“可不是嘛。”掌柜的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冯先生祖上也是名门,西汉时显赫得很,后来世道乱了,家族就败落了。冯先生从小就聪慧,饱读诗书,不光经史子集烂熟于心,还懂水利,懂农桑,连算学都精通。前两年郡里举孝廉,冯先生的策论考了第一,可最后上榜的,却是县里傅大人家的傻儿子。咱们这灵县,从上到下,都被傅家把持着,官官相护,寒门子弟,哪有出头的路啊?”

“傅家?”张角挑眉问道。

“就是本县的第一世家,傅氏。”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生怕被旁人听见,“傅家老爷子做过前汉的甘陵国相,家里有钱有势,如今县里的县令、郡里的郡守,都和傅家穿一条裤子。这灵县的好田,十有八九都被傅家占了,黄河年年发大水,中枢拨下来的治河钱粮、赈灾款子,全被他们层层克扣,进了自己的腰包。不光如此,他们还借着修河的名义,年年向百姓收苛捐杂税,交不上的,就把田产抢走,人抓去做苦役,好好的人家,都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只能逃荒去了。”

掌柜的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冯先生看不下去,写了状子,想帮百姓告状,可状子刚递到县衙,就被县令扣下了,还把冯先生抓进大牢里打了一顿,放出来后,更是处处刁难他。如今冯先生只能靠着给人抄书、写信糊口,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天天跑遍河道村落,写治河的法子,说总有一天,能让灵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唉,真是个好人啊,就是生错了世道。”

张角听完,沉默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他起兵反汉,喊出“均贫富、等贵贱”的口号,就是要打破世家对官场、对土地的垄断,给寒门子弟一条出路,给百姓一条活路。可如今,在他治下的灵县,依旧是世家一手遮天,贤才埋没,百姓受苦,先贤的后裔,竟落魄到了这般地步。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了廊下,站在了冯遂的身边。

冯遂正专注地写着策论的结尾,察觉到有人靠近,才停下了手中的枯枝,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虽带着饥寒之色,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带着读书人的傲骨,不卑不亢地看着张角,拱手道:“这位先生,不知有何见教?”

“方才看先生写的治河策论,字字珠玑,切中要害,实在难得。”张角拱手回礼,语气温和,“老夫张伯,从瘿陶来,做些小生意,路过此地,见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屈居于此,实在可惜。”

冯遂闻言,自嘲地笑了笑,将手中的枯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淡淡道:“先生过奖了。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空话罢了,治河先治吏,吏不清,法不行,再好的策论,也不过是废纸一张。灵县的病根,从来都不是水患,是人祸啊。”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尖锐,没有半分避讳,哪怕面对的是个素不相识的外地客商,也没有半分掩饰。

张角心中更是欣赏,微微颔首道:“先生说得极是。水患是天灾,可年年不治,愈演愈烈,却是人祸。不知先生可否详细说说,这灵县的人祸,到底在何处?”

冯遂看了张角许久,见他眼神真诚,不似傅家的爪牙,又看了看他身后身形健硕的护卫,沉吟片刻,便邀张角进酒肆里坐下,要了一碗白水,一五一十地将灵县的积弊,尽数说了出来。

他说得分明,条理清晰,从永光五年鸣犊口决堤后,汉室官吏如何敷衍塞责,任由河道淤塞,到太平道定冀州后,中枢三番五次下令治河,拨下的数百万钱钱粮,如何被清河郡守、灵县县令与傅家联手克扣,真正用到治河上的,不足十分之一;说均田制推行三年,傅家如何勾结官吏,用“荒地认领”的名义,强占了全县十七万亩良田,分给百姓的,只有河滩上的三万多亩盐碱地,可赋税却依旧按上等田征收,百姓辛苦一年,交完赋税,连半年的口粮都剩不下;说傅家如何豢养恶奴打手,但凡有百姓敢反抗,便会被安上“抗税”、“私通匪寇”的罪名,抓进大牢,轻则打残,重则打死,短短三年,灵县的户口,便少了近一半,大多都逃荒去了。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张角身后的护卫们怒目圆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张角的脸色也越来越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杯壁竟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中枢的奏报里全是太平景象,因为从郡守到县令,全都是和世家勾结在一起的蛀虫,他们欺上瞒下,粉饰太平,用百姓的血泪,堆砌自己的政绩,中饱私囊,把好好的灵县,变成了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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