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胡安夜话(2/2)
她今日穿了件商贾女子常见的青黛色素绸长衫,无绣无纹,长发简单绾起,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可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光,肤若初雪映月,即便敛尽了皇家华贵,依旧美得脱尘出俗。
更难得的是她周身的气度,从容沉静,仿佛不是踏入喧闹酒馆,而是漫步在自家后花园。
云破军立在她身侧半步远,同样是寻常布衣,却掩不住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锐利如寒刃掠影,几个原本直勾勾盯着李患之的醉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悻悻移开了视线。
“两位贵人,这边请!这儿有清净位置!”酒保是个机灵的胡安青年,一眼便看出二人不凡,忙不迭引着他们走向角落一张刚空出的小桌,用袖子使劲擦了又擦桌面的酒渍。
刚落座,邻桌的喧哗声便猛地拔高。
“……胡安的好东西?笑话!”一个穿锦缎、满脸通红的帝国商人拍着桌子,唾沫横飞,“你们那些羊毛、破铜烂铁,要不是我们天国肯收,能值几个钱?是我们带来了火晶车、布匹、茶叶!是我们让你们这破地方有了码头,有了活儿干!”
他对面坐着三个胡安本地人,两个是中年车夫打扮,另一个年纪稍长,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痕。
那是常年挖矿留下的印记。三人都低着头,握陶杯的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王老爷说得对,说得对……”一个车夫勉强挤出笑容,端起酒杯,“我们敬您一杯,多谢天国照顾……”
“照顾?”姓王的商人嗤笑一声,却不接杯,转而用帝国官话对同伴笑道,“看看,就像训熟的狗,给点骨头就摇尾巴。”他的同伴们立刻哄笑起来,笑声刺耳。
那老矿工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如血,握着杯子的手不住颤抖。
李患之与云破军点了两杯麦酒,她余光瞥见,身侧年纪稍轻的车夫死死按住老矿工的手臂,用急促的胡安土语低声劝道:“老伯,别惹事……天国商人得罪不起……”
“我听见了。”李患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酒馆的嘈杂,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用的是标准的帝国官话。
邻桌霎时鸦雀无声。
姓王的商人扭头看来,瞧见是个容貌绝美的女子,先是一脸惊艳,随即露出对待漂亮女人惯有的轻浮笑容:“小姐也听见了?我说得可不对?这些胡安人——”
“你说得不对。”李患之抬眼望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天明帝国与附属国的商贸章程第三条明文规定:交易须以公允市价、双方自愿为原则。帝国商人不得恃势压价,更不得辱及当地民人。你刚才的言行,已触犯帝国商律第七款。”
姓王的商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仔细打量李患之——衣着虽素,料子却是上等南锦;气度沉稳雍容,绝非寻常商贾之家能养出来;
更别提她身旁的男子,看似随意坐着,却隐隐封死了所有可能袭向她的角度,眼神里的锐利藏都藏不住。
“……小姐是?”他的语气顿时谨慎了许多。
“过路商客。”李患之淡淡回应,“只是看不惯有人在外坏了帝国名声。你若不服,尽可去大使馆商务司申辩,我愿为这几位作证。”
姓王的商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深知,商务司最忌讳这种惹是生非、影响“邦交稳定”的蠢货,真闹到那里,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狠狠瞪了李患之一眼,咕哝着“晦气”,甩下几枚铜币,带着同伴悻悻离去。
那三名胡安人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老矿工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那杯浑浊的麦酒,走到李患之桌前,用生硬的帝国官话说:“谢……谢谢小姐。”
“不必客气。”李患之的语气温和了些,“坐吧。我初来此地,正好想听听本地的风土人情。”
老矿工犹豫了一下,在云破军颔首示意后,小心翼翼地坐在长凳末端。两个车夫也跟着走过来,局促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天国的商人,都这样吗?”李患之轻声问道。
年轻车夫苦笑着摇头:“也不是……刚才那几位是贩运矿产的。我们的生计全捏在他们手里……送货慢了点,张口就骂。我们有个兄弟,上个月就因为顶了一句嘴,被他们扣了车,至今还没放出来。”
“没人管吗?”云破军在一旁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管?”老矿工忽然闷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气与压抑许久的愤怒,“谁管?这里谁敢得罪天国的商人?王都的那些官……哼,忙着讨好天国大使还来不及,哪有功夫管我们这些小民的死活。”
“老伯!”年轻车夫紧张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慌乱。
“怕什么!”老矿工灌了一大口酒,眼圈愈发泛红,“这位小姐是讲理的人,我才敢说!那些当官的……矿上挖出来的漂亮红石头,转身就能当礼物送进王宫,换他们在港口的生意方便。我们呢?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钱,还要被两边欺负!”
李患之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追问:“红石头?”
“就是矿里偶尔能挖到的,泛着红光,摸着还发热。”老矿工用粗糙的手掌比划着,“按规矩,所有特别的石头都要单独封存上报。可我亲眼见过,质检处那个天国来的小胡子,把一盒子红石塞给了一个穿王室仆从衣服的人……就在矿场后门。”
云破军与李患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王室的人要这些石头做什么?”李患之状似随意地问道。
“谁知道!”老矿工摇了摇头,“也许国王觉得好看,用来收藏吧。反正……不关我们小民的事。”
他说着,又灌了口酒,喃喃自语般说道:“这世道……国王也不像国王了。听说他在偷偷练兵,还说要‘恢复胡安荣光’……呵,荣光?别把我们最后一点安稳日子折腾没了就好……”
“老伯!您喝多了!”年轻车夫脸色惨白,几乎要伸手捂住他的嘴。
老矿工也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惊慌地看向李患之,眼神里满是后怕。
李患之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币放在桌上:“多谢老伯解惑,这杯酒我请。”说罢,她起身对云破军轻轻颔首。
云破军放下酒钱,紧随她身后向外走去。
走出酒馆,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远处港口的灯火明灭不定,更衬得小镇的夜色深沉。
“看样子,欧西斯曼不甘做傀儡。”李患之的语气平淡,却冷冽如冰,“想法幼稚,但这种隐患,必须掐灭。”
她转身朝客店走去,素色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飞扬。
“传信给我们在王都的‘眼睛’。”她的声音轻而清晰,融入夜色之中,“我要知道,欧西斯曼到底从矿场拿走了多少‘红石头’,又交给了谁。另外——查清楚长公主罗尼丝,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云破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低声应道。
酒馆的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李患之心中清楚,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早已涌动。
而她,会亲自潜入这水底,将那些试图搅浑局势的手,一一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