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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一匹好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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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漓听完,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故意扯开话题。“至于文吏的事……回头等局势稳定了,确实该留意就留意。”

说着,李漓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这一夜的厮杀与折腾都卸了下来,顺势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道:“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夜吧。等天亮了再走——这回,总该能消停会儿了。”

里兹卡却还盯着那俘虏,皱眉道:“那现在总可以把这累赘宰了吧?不然今晚睡觉,还得专门有人盯着他。”

说这话时,里兹卡甚至已顺手摸向腰间短刀,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在商量要不要宰一只羊。

那被捆住的俘虏显然一直竖着耳朵偷听。还未等旁人接话,那人忽然猛地挣扎起来,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滚落。紧接着,一个因极度恐惧而变得尖细的声音,骤然划破夜色——“求求你们,别杀我!”竟是波斯语。

这一声落下,火堆旁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里兹卡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这声音……”

李漓也撑着身子坐起,借着火光望了过去。

那俘虏方才惊恐挣扎时,原本缠在头上的破布已滑落大半,露出几缕被汗水黏在脸侧的黑发。她身形本就纤细,只是先前穿着一件宽大的破旧短袍,满脸又都是灰土与血污,再加上始终缩着脖子,一声不吭,众人才都以为她不过是个瘦小的年轻马贼。可此时一开口,那明显属于女子的声线便再也藏不住了。

李漓眨了眨眼,借着火光又仔细看了她两眼,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原来……是个女的?”

马背上的俘虏顿时僵住。她像只被狼群围困的小兽,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拼命将身体往马背另一侧缩去,仿佛下一刻便会被人拖下来,一刀割开喉咙。

毗阇梨忽然站起身,朝那匹马走了过去,没有说话,只伸手解开一条把女马贼死死绑在马鞍上的绳子,随即一把揪住她的后领,用力往下一拽。

“砰!”女马贼直接从马背上摔落,尘土扬起一片。她疼得浑身一缩,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却硬是忍住没叫出声,只蜷缩在地。

毗阇梨蹲下身,一把扯开那女人围在脸上的头巾。火光微微晃动,那张沾满灰土与血污的脸,终于彻底露了出来。她年纪并不大,顶多十五六岁。脸庞瘦削,鼻梁细挺,眉眼居然颇为清秀,只是长年风吹日晒,皮肤带着一种粗糙的暗黄。左边额角有一道新伤,血已半干,睫毛上还沾着尘土。即便如此,也仍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底子并不差。两人四目相对。

毗阇梨原本冷硬的神情忽然顿了一下,手也停在半空,“原来是你。”

蓓赫纳兹微微眯起眼:“怎么说?”

毗阇梨缓缓开口道:“之前,我为了保护商队,与那伙马贼交手,曾砍伤过一人。后来我被俘,有人提议直接杀了我。”她低下头,望向地上的少女,声音低了些,“就是她说了一句——不如绑起来,卖给奴隶贩子。也因了这句话,我才活了下来。”

毗阇梨又道:“难怪刚才那伙马贼覆灭时,我去擒她,她几乎没怎么反抗,只老老实实任我抓住。我当时还觉得,她的身形有些眼熟。”说到这里,她迟疑了片刻,才转头望向李漓,低声道,“您看……能否饶她不死?”

“人是你抓的,怎么处置,你自己定便是。不过,我们睡觉时,得你自己盯着她,绝对不能让她生出什么乱子。”李漓随口应了。

那名女马贼被绳索捆得结实,狼狈地丢在地上,拼命扭动挣扎,想摆出跪地求饶的姿势。奈何手脚死死缚住,动作笨拙而狼狈,折腾半晌,才勉强跪直了些许。下一瞬,她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别杀我!求你们别杀我!”她声音发颤,用波斯语仓皇哀嚎,“我绝不招惹是非!绝不逃走!真的一步都不跑!你们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为奴为婢也好,被转手发卖也罢,我全都顺从!”话音未落,又切换成生涩的梵语,哭得近乎崩溃,“饶我性命!求求诸位手下留情!我甘愿做牛做马,任人驱使,什么都心甘情愿!”

苏麦雅见状忍不住嗤笑一声,缓缓起身迈步上前。她伸手揪住少女的耳朵,将人半提起来,另一只手轻拍着对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冷嘲:“这么贪生怕死,当初又为什么要做马贼?”她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番,挑眉淡淡道,“长相倒生得不差。”话音未落,苏麦雅神色忽然微微一动,“还有……你居然会波斯语?”

“而且还会梵语!”摩诃梨在一旁冷声补充,眼底满是疑虑,“就她这样的人,根本不应该啊!”

李漓这才凝神抬眼,认真打量起这名求饶的女马贼——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生得很大,睫毛浓密,鼻梁与眉骨都带着几分明显的西域轮廓。只是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瘦得厉害,肩膀单薄,锁骨几乎从破旧衣领里凸出来,嘴唇也因缺水而干裂起皮。即便如此,依旧看得出底子极好,着实是个清秀的姑娘。

那少女连忙点头,声音又急又带着几分委屈:“从前伽色尼大军南下时,本地的都摩罗国请了北边的迦湿弥罗军来助战。我……我便是那些迦湿弥罗军人留下的后代。”她咽了口唾沫,低声继续道,“生父是从北边来的军官。母亲……母亲只是被他强行占有的一个女人。”

火堆旁,众人安静下来,只剩木柴噼啪炸裂的声音。

“我母亲……其实是父亲当年合围敌营时俘来的女人。那时她来不及逃走,便被带进了军中。”少女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母亲一家虽是天竺人,但很早便皈依了天方教,一直跟着伽色尼人做民夫、杂役,所以都会说波斯语。我的波斯语……是小时候母亲教我的。”

火光微微摇曳,少女的神情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后来,父亲在与伽色尼人的战事中死了。听人说,他执行断后时,被乱箭射死。再后来——也就是十一年前,伽色尼军撤走没多久,迦湿弥罗军也北返了。舅舅一家早已跟着撤退的伽色尼军离开;而迦湿弥罗军中,更没有人记得带上我和母亲。母亲后来病死了,我便被村外一户人家收养。”说到这里,那少女声音开始发哽,“养父母一家,都是般遮摩。”

少女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我们这种人,在这里不能经商,不能耕种,也不能做工匠。就连剥皮、制革这等旁人眼里最下贱的营生,也不一定轮得到我们。我们只能替人抬死尸,清理人畜粪便,扫沟渠,搬秽物。村里人嫌我们脏,可又离不开我们。平日里,我们只能住在村外林子边,就连做饭的烟,都不敢朝村里飘。”

夜风拂过,火堆塌陷了一角,几点火星飘上半空。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愈发沙哑。“最近伽色尼军又来了,到处杀人、掳人、抢粮。本地人都怕被屠村。他们知道我的来历,对他们来说,我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人,留在村外始终是个祸患。于是,从前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些般遮摩,也怕被我连累,急着把我赶出那片林子。养父母不忍赶我,可他们拦不住。”她哽咽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我走投无路,碰巧遇上了这支突卢沙迦马贼。我以为……跟着他们,至少还能活下去。”

火光映着众人的脸,一时无人开口。李漓缓缓坐起身,“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慌忙抬头,又立刻垂下眼睛,小声道:“巴诺。”

李漓看了那少女片刻,转头望向毗阇梨,“把她卖给我吧。出个价。”

毗阇梨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般摇了摇头,“我自己都已经跟着你走了。”她淡淡说道,“这姑娘,你若想要,便归你了。”

李漓这才重新望向巴诺,“饶你一命。”巴诺浑身顿时一软,几乎当场瘫倒。可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李漓便又平静补了一句,“不过,就算现在放了你,你也活不下去。以后,就给我做个女奴吧。”

“谢谢主人!”巴诺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挣扎着扭动身体,拼命将额头往泥地上磕去。一下,又一下,沉闷的碰撞声接连响起,急得仿佛慢上一息,李漓便会反悔。

“行了。”李漓摆摆手,对里兹卡道,“去,把她解开。”

里兹卡撇了撇嘴,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抽出短刀,开始割她身上的绳索。可巴诺仍旧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谢恩的话。

就在这时,摩诃梨忽然皱起了眉。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神情骤然一变,几步走到巴诺面前,猛地从她颈间扯出一枚不起眼的银挂坠。火光下,那银坠隐隐泛亮。正面刻着一行细小文字——“喜玛达里·德维·罗诃拉。”而背面,赫然是一枚虽已磨损、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徽记:刻着雪山与莲花的古老章纹。

摩诃梨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这东西,从哪里来的?”她用梵语冷声问道。

巴诺脸色瞬间惨白,连嘴唇都开始颤抖,以梵语答道:“这是……是父亲留下的。喜玛达里,是我的本名。母亲说,这银坠是我出生时,父亲亲手为我制的。父亲虽然对母亲很一般,可……可他其实很疼我。”巴诺声音发颤,“我小时候,他还在的时候,常常会把我抱在膝上,教我说梵语,也教我说几句迦湿弥罗国的话,还会给我讲佛陀的故事……这些年日子再苦,我也一直舍不得卖。求求您,别夺走它……”

摩诃梨没有说话,目光死死钉在那枚银坠上,指腹缓缓摩挲着背面的旧徽记。那东西其实并不值钱——银料很薄,边缘磨损得厉害,若拿去市集,顶多换几顿粗粮。可对巴诺而言,那却是她这一生里,唯一能够证明自己从何而来的东西。

忽然,摩诃梨抬起头,望向李漓,神情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她的生父——是天竺北方那个信奉佛陀的强国,迦湿弥罗的王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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