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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查兰的长歌(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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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又快又重,出手显见不是普通草寇。宽刃弯刀从马背上斜劈下来,借着马势,几乎能把人肩膀劈开。李漓向旁一闪,刀锋落空,砍在厅堂门柱上,半截腐木当场断裂。头目立刻反手横扫,逼得李漓后退。蓓赫纳兹想来援,却被两个马贼缠住。苏麦雅那边也被逼回窗下。

马贼头目看出李漓是核心,疤脸在火光里扭得狰狞,粗声大笑:“把你头留下!哈哈哈!”

李漓没有接话,迅速退到门槛旁,脚下踩着碎木,眼神极冷。头目第三刀劈下时,他忽然不退反进,刀身贴着对方刀背擦过,几乎冲到马颈旁。头目一惊,猛拉缰绳,黑鬃马扬蹄嘶鸣。李漓趁势一刀划向马腿,却被头目及时压刀挡住。两刀相撞,李漓手臂一震。头目毕竟在马上,占尽高度与冲力。他冷笑一声,抬脚踹向李漓胸口。李漓横臂一挡,被踹得退了半步。

也就在此时,摩诃梨已从乱战侧面绕了过去。她刚夺来的弯刀还滴着血,刀柄不合手,刃口也有缺,却被她握得极稳。一个马贼想拦她,被她侧身避过,一肘撞塌鼻梁,仰面倒地。另一个从背后抓她肩膀,她反手揪住对方衣襟,像拖麻袋般拽到身前,硬顶着这具身体挡住旁边砍来的刀。刀砍进那马贼后背,惨叫炸开。摩诃梨将人往前一推,自己从血影后冲出。

马贼头目正举刀逼向李漓,忽觉侧面风声不对。刚一转头,便见一个凶悍女人已杀到马旁。她脸上没有怒吼,也没有狰狞,只有一种冷得近乎麻木的专注。头目仓促回刀——迟了。

摩诃梨左手猛抓住他的马镫皮带,用力一扯。黑鬃马受惊侧跳,头目上身随之一歪,刀锋劈偏,擦着摩诃梨肩头落下。摩诃梨右手刀已经抡起。不是刺,不是削,是劈。刀光从火把下掠过,像一道沉重的黑月。手起,刀落。马贼头目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僵在马背上,片刻后,头颅从肩上滚落,砸进尘土里。黑鬃马惊嘶人立,无头尸体晃了两下,终于从马背上栽倒,重重摔进院中血泥。驿站忽然静了一瞬。只剩马喘、火响,还有某个伤贼压不住的呻吟。

摩诃梨站在头目尸体旁,缺口弯刀斜斜垂下,刀尖滴血。她肩上衣袖破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却像没看见,只抬眼扫向剩下的马贼。那一眼,比刀还管用。

“二首领死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胆气彻底崩了。有人想抢马贼头目的马,有人转身便跑,有人连刀都不要了,翻过倒塌院墙,跌跌撞撞逃进黑暗。牛车堵住院门,几匹马互相冲撞,把车辕撞得咔嚓断裂。一个马贼慌忙上马,脚还没踩稳,就被同伙撞落,摔得满脸是土。

蓓赫纳兹没有追远,只趁乱砍翻一个试图放箭的贼人。

李漓抬手制止众人:“别追!”

夜色太深,荒路太乱。剩下的马贼听见这句话,反而逃得更快。马蹄声杂乱远去,像一群被火燎了尾巴的野狗。没多久,驿站外只剩牛车横在路边,几匹失主的马在院外打转,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地。

院中火把还在燃。火光照着破墙、血迹、翻倒的木箱,也照着摩诃梨手里那把缺口弯刀。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颗头目头颅,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这时才发现自己受了伤,随手撕下一截破布,粗粗按住伤口。

蓓赫纳兹走到她身旁,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首,“这一刀不错。”

摩诃梨喘了口气,声音仍然粗硬:“这家伙,太狂,自己作死。”

很快,远处马蹄声已经彻底消失,只剩受惊的牛偶尔低低哞叫,车轭晃动,发出干涩的木响。那几个被绑在牛车上的人,此时还蜷在货包之间。手脚被粗麻绳勒得发紫,嘴里塞着脏布,有人脸上沾着血和尘土,有人眼神发直,仿佛还没从方才那场厮杀里回过魂来。

尤其是角落里那名年轻女子,被胡乱弃在一卷粗布之上。乌发散落肩头,额角蹭出新鲜破皮,衣袍蒙遍灰土。她臂间层层套叠的象牙环歪斜错位、磕碰蒙尘,那是某个族群刻在身上的身份印记。纵然如此狼狈,她的眼神却没有涣散——死死锁住院中的尸身,又定定凝着摩诃梨手中的刀刃,默默权衡打量:这群骤然现身的人,究竟是生机,还是另一伙更凶戾的强人。

李漓走到牛车旁,先没有伸手,只对他们低声道:“别乱动。我们替你们解绳。”

那几个男人听见这话,眼珠才猛地转了一下。蓓赫纳兹割开第一个男人嘴里的布。那男人立刻大口喘气,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喉咙里扯出一阵嘶哑的咳声。他想说话,却咳得弯下腰去,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水……水……”

苏麦雅取来水囊,递到他嘴边。那男人刚喝一口,便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却仍舍不得放开水囊。另外三名男人也陆续被解开。四人之中,年纪最大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商人,脸宽而圆,胡须修得还算整齐,只是此刻被尘土和血迹糊得狼狈不堪。他身上的棉袍料子不错,腰间原本应有钱袋和印章,如今早被马贼搜走,只剩一条被扯歪的腰带。其余三个男人像是伙计和车夫,年纪都不大,一个肩膀被马贼打伤,脸色惨白;一个嘴唇裂开,满口是血;还有一个被绑得最紧,手腕处勒出两圈紫黑淤痕,刚解开绳子便捧着手腕低声呻吟。

最后才轮到那个年轻女人。摩诃梨走过去时,她明显往后一缩。摩诃梨身上还溅着血,肩头扎着粗布,手里拎着刚夺来的弯刀。她这一靠近,别说被绑住的人,连牛都不安地晃了晃脑袋。摩诃梨看了她一眼,一刀割断绳子。女子手腕一松,没有急着起身,只先将被绳索勒麻的双臂缓缓收回胸前,一根根屈伸活动僵硬的指尖。她不哭,不求饶,也不跪谢。半晌才撑着地面坐起,低头将散落的发缕别回耳后。她不过二十上下,身形单薄,眼眸却清亮冷硬,倔意分毫未折。

商人喘过气来,挣扎着下车,险些摔倒。他顾不得体面,朝李漓连连俯身,“多谢诸位救命!我叫陀罗毗耶,是这支商队的主人,从西边往东走,半路遇上这群突卢沙迦马贼……“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他们杀了两个护卫,抢了货,又把我们捆起来,说要卖给奴隶贩子。若不是诸位……若不是诸位……“说到这里,喉咙哽住,眼神忽然移向地上的头目尸体,恨意与惧色一并涌上脸来。三个伙计也跟着下了车,站不太稳,扶着车辕,只顾低头道谢。

这时,李漓的目光从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商旅身上掠过,最后落到了那个年轻女人身上。她并不像商队里寻常的仆役。衣裙虽被撕扯得凌乱,肩上还沾着泥与草屑,发辫也散了半边,可站在那里时,脊背仍然挺得很直。尤其是一双眼睛,明明脸色惨白,唇边还残着干裂的血痕,却没有全然被恐惧压垮。她像一支被风雨打弯过的细箭,折了羽,却未折骨。

李漓看了她片刻,问道:“她也是你商队的人?”

“这位……不是我的伙计。”陀罗毗耶连忙答道。他方才险些丢了性命,此刻说话时喉头仍在发抖,连嘴角的胡须都随着气息微微颤动,“她是一位查兰,原本受聘护送我们的,没想到……”

“查兰?”摩诃梨微微蹙起眉。她刚才杀得最狠,身上血气未散,弯刀还握在手里,刀背上挂着一道暗红,顺着刃口缓缓往下滑,最后滴进脚边的泥土里。听见这个名字,她神情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惊讶,而像是某种被旧记忆牵动的冷意。

那年轻女人这时抬起头来,脸色仍有些发白,脖颈间有一道被粗绳勒出的浅痕,喉咙像被烟火熏过,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叫毗阇梨·兴格拉吉达希·拉特努·查兰尼。”她说,“确实是查兰种姓,也是他们请来来护送他们的。”她报出全名时,语气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不愿折损的郑重。

这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身材细瘦,肩膀也不宽。那双手腕更是纤长得有些过分,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她腰间只挂着一只短刀鞘,刀却已经不见了。那刀鞘磨得发旧,边角起了毛,像是跟随主人奔波过许多年,却又在最要命的时候失去了里面那点真正能护身的寒光。怎么看,她都不像是能在马贼群中硬杀出一条路的人。

“就这身板,”李漓说道,“也能给商队当护卫?”

话音刚落,几只停在破屋梁上的乌鸦忽然受惊,扑棱棱振翅飞起,在暮色里掠过几道仓促的黑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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