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在平静中离开(1/2)
两天后的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薄雾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层尚未散尽的夜色,被马蹄与脚步一点点踩碎。萨瓦丽莎的佣兵队已经在阿尔-马鲁塔庄园外列成一条松散却有序的行列,皮甲与锁环在微光中泛着冷静的灰色,既不张扬,也不卑微——那是久经雇佣与流转之后才会有的气质。
尼乌斯塔骑马立于队伍之中,目光清醒而冷定,没有多余的情绪。尼乌斯塔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无论是瓦西丽萨,还是托戈拉,事实上都在尼乌斯塔的指挥之下——尽管她装扮成一个普通骑兵,因为努斯他的位置本就无可替代。与其他以佣兵身份随行的女眷不同,尼乌斯塔是这支队伍中唯一拥有“夫人”这一名分的女人,秩序需要她掌权,出发之前,李漓已经授权于她。
队伍里,混着那些能战斗的女眷。她们并不站在最前,也没有被刻意安置在最后。有人披着旧斗篷,腰间却系着一把磨得发白的短刀;有人背弓,弓弦新换,手指却因长期操劳而显得粗糙;也有人只是沉默地跟在队伍中段,步伐稳定,眼神清醒,像是在随时评估风向、地形和可能出现的麻烦。没有宣誓,没有鼓动。
萨瓦丽莎骑在队伍侧翼,低头检查最后一处缰绳。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女眷时,并未停留太久,只在心里默默记下几个细节:谁走得太急,谁靴底磨损严重,谁在雾中不自觉地收紧了肩背。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却已经在调整队形——这支队伍,必须能在第一声箭响之前,完成彼此的确认。
……
到了李漓出发的日子。清晨的阿尔-马鲁塔庄园显得格外安静。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石墙与橄榄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刻意放慢了脚步。继续留在庄园的女眷们挤在大门前,站得很近,却又彼此保持着一点微妙的空隙。今天,没有哭声,也没有人刻意压低抽泣。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情绪已经平复,而是因为所有该流出来的眼泪,早在之前的日子里被一点点耗尽了。
赫利站在最靠前的位置。她双手垂在身侧,披风被晨风轻轻掀起又落下。她只是看着李漓,没有说话。那目光并不炽烈,却稳定而清醒,像一枚钉子,把这一刻牢牢钉在记忆里。她似乎在确认他的样子:行装是否齐整,步伐是否稳当,神情是否还和往常一样克制。确认完了,便不再多看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瞬,都会让自己失去某种坚持。
乌卢卢低着头,在人群里来回挤了一下,又一次把几块面饼塞进李漓的行囊。那布袋原本已经鼓鼓囊囊,她却仍旧不放心,手指在袋口多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些面饼不会在路上自己消失。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做完这一切后,默默退回原位,肩膀微微收紧。
莉迪娅和女儿狄奥多拉几天前就进了山里的马龙派修道院,说是要参加主显日的活动。李漓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一个体面的去处。她不愿站在庄园门口,不愿与众人一起看着马车启动,不愿让“离别”变成一个需要当面承受的场景。对她来说,提前离开,反而是最温和、也最体面的选择。
于是,今日负责送别的,只有黎拉。她站在门侧,神情冷静而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事务。希兰石工坊的一名匠人头目已经等在庄园门外,身后跟着几个伪装成普通匠人的保镖。他们的衣着并不起眼,工具随意地背在肩上,可站姿和目光都显得格外谨慎,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低调而紧张的差事。
“走了,都回去吧。”李漓回头,对女眷们说道。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勉强的轻松,“阿哈兹大叔带的商队,应该很快就会到。照往年的惯例,每年夏历新年之前,他们都会回到托尔托萨。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李漓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并不笃定,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理由。然而,没有人回应他。女眷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从正面,到侧影,再到背影。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很快停住;有人攥紧了衣角,却没有开口。那一刻,仿佛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方式告别——不挽留,不拆穿,只是看着,看着他一步步离开庄园门前的这段距离。
石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李漓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也没有呼喊他的名字。只有那一排安静的身影,在逐渐亮起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待众人坐进那辆简易的大篷马车,木轮在石地上轻轻一颠,车厢里随之晃了一下。帆布门帘垂落下来,将庄园门口的景象隔在外头,只剩下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随着车身的起伏一明一暗。
短暂的沉默之后,蓓赫纳兹先开了口。她靠在车厢一侧,侧过脸看着李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还真能瞎扯。”蓓赫纳兹说道,“你们沙陀人的家,如今明明都在恰赫恰兰了。这个时候,阿哈兹会跑来托尔托萨?你自己信吗?”
李漓被她戳破,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被拆穿。
“你别跟我较劲。”李漓说道,“商队总归是要来的。就算真没来——”他顿了顿,语气却变得坚定起来,“等我到了恰赫恰兰,让古勒苏姆给她皇兄写信,讨个旨意,然后我们派人过来,把她们接过去。总之,她们不会被丢在这里。”那话说得并不华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推演过。
“你啊。”阿涅赛轻轻笑了一声,目光在李漓脸上停了一瞬,“就是这种性子。重情重义,却又不沉溺其中。难怪这么多人愿意跟着你走。”
李漓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评价,也不愿在此刻继续纠缠情绪。于是,李漓把注意力转向了车辕前的那名匠人头目。
“师傅,”李漓开口问道,“该怎么称呼您?”
那匠人握着缰绳,头也不回,却微微放缓了马的步子。“您好,欧罗肯先生,我叫约瑟夫,是米莉娅姆的舅舅。”
“欧罗肯?”李漓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约瑟夫这才转过头来,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是的,您就是乔治奥斯·欧罗肯。”约瑟夫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音节都不能出错,“从现在这一刻起,在您抵达红海之前,请务必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匠人通行证上的名字、身份、来历,都不能混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的故乡在安条克。父亲是希腊匠人,母亲是库曼人。所以,您长着这种偏东方的脸,并不奇怪——这是完全说得通的。”
“明白了。”李漓点点头,“多谢提醒。”
“来,我看看我叫什么。”蓓赫纳兹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了自己的证书,借着车厢里晃动的光线念道,“西奥法诺……嗯,这名字还行,不算太委屈我。”
“我是卡莉斯塔。”波蒂拉也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倒是坦然。
“马克里娜。”阿涅赛念出自己的名字时,明显皱起了眉头,“这听着简直像修道院里的修女。我不喜欢。安卡雅拉,你的叫什么?要不跟我换?”
“菲比。”安卡雅拉合上证书,神情颇为满意,“这个名字挺好,我不换。干脆以后,我就用这个名字算了,省得别人总觉得我原来的名字怪里怪气。”
“那你呢?”阿涅赛转而看向布雷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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