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抽签(1/2)
当晚,礼堂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深。白日里那种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讨论,在夜色降临后彻底散架。火盆被添了一次又一次,木炭爆裂的声响在沉默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争论不再围绕原则,而是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谁走,谁留,谁承担风险,谁背负名义。
最终,决定以一种近乎残酷、却又无法反驳的方式落定下来——它不温柔,却足够清楚;不体贴,却在所有可能的不公之中,显得最少偏私。凡是跟在李漓身边、直接随行的人,除了蓓赫纳兹之外,一律抽签决定。没有例外,没有解释空间。那只盛着木签的小陶罐被放在礼堂中央,粗糙、普通,像一件与命运并不相称的器物,却偏偏承担了裁决的重量。
而那些能够明确参与战斗的人,被单独划了出来。她们不必抽签,也不必等待运气的垂青,而是以另一种、更直接也更锋利的方式确认自己的位置——编入瓦西丽萨的佣兵队。
也正因为这条界线画得过于清楚,阿苏拉雅和凯阿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开口。没有商量,没有犹豫,仿佛这个结局早已在心里反复演练过。她们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会战斗,不留在礼堂里添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退让的锋芒,像是把退路提前封死。
特约娜谢却不肯就此退场。她明知自己擅长战斗,也明知抽签的结果未必如愿,却仍然坚持要留下来参与抽签。她不想和李漓分开——哪怕只是短暂的分流,哪怕只是行程上的一次错位。最终,李漓亲自开口,让人把她“请”出了礼堂。不是斥责,更像是强行替她挡下一次更残酷的失败。于是,纳贝亚拉和伊什塔尔也不再多言。她们交换了一个极轻的眼神,像是在确认彼此都已经看懂了局势,然后不动声色地起身,各自回了住处。
“女战士们,走了,佣兵队见!”托戈拉朝其他会战斗的女人们喊了一声,语调干脆,随即转身离开礼堂,连停顿都没有给自己留。
潘切阿在离开前,朝雅达茨使了个眼神。雅达茨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脚步很稳,没有回头。看到这一幕,其余所有能够战斗的人便识趣地散开了。她们没有再围观,也没有再停留,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有人回房收拾行囊,有人检查武器,有人坐下来默默调整呼吸。礼堂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尚未抽签的人,和那只安静放在中央的陶罐。
霍库拉妮刚要跟出去,脚步还没迈出门槛,李漓却在身后叫住了她,“霍库拉妮,你会打架吗?”
霍库拉妮一愣,随即抬起头,语气快得像本能反应:“我会!”
“回来。”李漓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正被俘。”
霍库拉妮猛地转过身,脸色涨红:“那是二十多个人打我们六个!而且——我们的人,只剩我活下来!这还不够说明我厉害吗?”
李漓看着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动怒,只是把话说得更直:“你的战斗力不行,这一点我很清楚。你别想着混进佣兵队。”
霍库拉妮的嘴唇动了动,却被李漓接下来的话压住了。
“我不是小看你,”李漓说道,“我是不想你去送命。佣兵队不是给你这种‘勉强活下来’的人准备的地方。进了那里,没有人会照应一个连阵型都站不稳的战士。”
李漓顿了顿,语气反而缓了一线,却更残酷:“跟着商队,你一样能到恰赫恰兰。只是慢一点。慢一点,总比死得快强。”
霍库拉妮站在那里,像是被这一句话抽空了力气。她想反驳,却发现所有词语都显得单薄又幼稚。最终,霍库拉妮什么也没说,只能转身,重新走回礼堂,参加抽签。
就当签筒被放在桌上时,空气里忽然多出了一层不合时宜的肃穆,像一场被压缩过的裁决。没有鼓声,没有宣读,却已经把每个人都逼进了该站的位置。
波蒂拉、布雷玛、安卡雅拉、阿涅赛抽中了“幸运签”。那一瞬间,连她们自己都愣住了。木签还捏在指间,指腹甚至还留着陶罐内壁的粗糙触感,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命运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了。不是嘉奖,只是绕行。避开了最危险、也最屈辱的那条路,仅此而已。
随即,有几道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沉重而复杂。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命运随手划开、再也无法缝合的分野感:不是谁更高贵,而是谁被留下,谁被带走。
乌卢卢悄悄拧了一下玛鲁耶尔的胳膊。那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求助动作。玛鲁耶尔立刻开口,声音快得有些失真:“重新抽——”
布雷玛的话紧跟着撞上来,带着明显的抗拒:“不算数,这不公平!”
瓜拉希亚芭刚吸了一口气,嘴唇才张开。
“都闭嘴。”李漓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块落地的铁。没有抬高语调,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情绪,只是把那一刻尚存的所有可能性,彻底按死在原地。
李漓走到乌卢卢身边,压低声音,说得很慢,却不容讨价还价:“你怀孕了,不适合颠簸。留下来,等商队。”
乌卢卢明显慌了,声音带着颤:“你让我留在这里——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会丢下我?”
李漓看着她,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柔软。他只说了一句,语气平直,却像一枚钉子,一下一下敲进地里:“我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把你接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凭,在新世界,我曾放下一切,赶了那么多路去救你。”
“既然没抽中,那我就去佣兵队吧。”尼乌斯塔耸了耸肩,语气轻得近乎漫不经心,像是在替这场过于沉重的裁决找一个可以呼吸的出口。话音落下,她已经转身,靴底在石地上敲出清晰而孤立的声响,径直朝礼堂外走去。
“你去佣兵队?”李漓抬起头,看向尼乌斯塔。
就在这一刻,尼乌斯塔几乎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直接推门走出了礼堂。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响动,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冷风迎面扑来,把她披在肩上的披巾掀起,又重重落下。那身原本端庄、得体、为谈判与体面准备的欧式贵妇长裙,在月光与风中忽然显得笨重而多余,像是穿错了时代。尼乌斯塔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里靠着一把扫帚,是刚才某个仆役用过后随手放下的。尼乌斯塔没有犹豫,伸手抓起它。木柄粗糙,刷毛散乱,却在她手中被迅速调整成一个合手趁手的角度,随后挥动起来。动作并不精巧,甚至带着一点久未训练后的生涩,但每一下都毫不迟疑。木柄破开空气,发出短促而凌厉的风声,带着一种不讲究姿态、只讲究是否有效的狠劲。裙摆被带起,脚步在石地上略显踉跄,却没有退缩。然后,尼乌斯塔停下了。
“你第一眼见到我的那一刻,”尼乌斯塔开口,声音不高,却咬得很稳,“我正在战斗。你忘了吗?”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已经被听见,又继续说道:“我杀过人。还不止一个。”
李漓看了尼乌斯塔片刻,随后开口,语气冷静而克制:“好吧。你跟着佣兵队走。刚才,把你的过去给忘了,真的以为你是淑女了,其实就不该让你参加抽签!”
尼乌斯塔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独自回了住处。
维雅哈原本可以被列入佣兵名单——这一点,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她会战斗,意志坚硬,甚至比许多人更清楚危险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她依旧被挡在了那条线外。没有人把理由说出口,因为那理由过于直白,也过于残忍——哪有孕妇当佣兵的?于是,维雅哈被留下了。
而伊努克和比达班几乎没有争辩。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那目光短促而清醒,随即做出了理性的选择——留下。理由简单得近乎冷酷:孩子。孩子不可能混进佣兵队,不可能在行军、冲突与逃亡中存活。
比达班屏住呼吸,又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放下,她抬起头看着李漓,语气诚恳而疲惫:“老公,我可以接受以女奴身份前往恰赫恰兰的方案。”
伊努克走到李漓身边,声音冷静而清晰:“老公,我和比达班带着孩子,本来就不可能去佣兵队。眼下,我们,还有这些没被抽中的人,需要一个可靠的‘奴隶主’——一个至少不会把我们随手卖掉的人。这件事,必须在你离开之前,定下来。”
气氛再一次陷入僵局。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争吵,也没有退让,只剩下一种被迫等待裁决的沉默。那沉默本身,几乎比任何争论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维雅哈忽然开口:“反正我现在也走不了,不如……我留下来当你们的奴隶主吧。”
话音刚落,赫利已经嗤了一声:“省省吧。你来当这个奴隶主,她们才是真的会被你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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