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被等待的人(1/2)
五日后,上午的阳光沿着山谷缓缓铺开,像一条温顺而耐心的河,静静流过阿尔-马鲁塔庄园。
易卜拉欣的商队已经开始收拢行装。驮兽低声喷着热气,鼻息在凉意中凝成白雾;皮革与木箱在货栈里发出熟悉而克制的声响。希阿洛米站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做着最后一次交割清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把责任一件件放回原位;迪亚洛娅伏在账册旁,一页页复核,指尖偶尔停顿,仿佛在替那些冷静的数字确认呼吸。
李漓身边,多了一个原本不会出现的影子。潘切阿几乎寸步不离。无论李漓走到廊下、货栈,还是庭院,她都紧随其后,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短刀,锋芒内敛,却从未松手。被正式任命为贴身护卫之后,她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位置,情绪沉稳下来,连脚步都不再刻意压低。这一变化,反倒让蓓赫纳兹松了口气——有些警惕,有些分寸,终于可以放心交给别人。
庭院另一侧,阿涅塞又支起了画架。她正在描绘穆拉比特商队在庄园货栈中交易的情景:人影来往,却自有分寸;布匹与香料被一层层堆放成柔和而稳定的色块,像一场被时间耐心梳理过的往来,没有喧哗,却暗藏流动的力量。几个孩子围在她身旁,学得格外认真。比达班的女儿李韮,伊努克的女儿李苋,还有狄奥多拉,再加上黎拉的女儿莫利和另外几个庄园里的孩子——他们或坐或蹲,手中握着几乎与小臂一般粗的炭笔,神情郑重得近乎肃穆,仿佛正在参与一件真正重要、不可敷衍的事情。阿涅塞教得极有耐心,动作放得很慢,声音也低;孩子们跟得紧,目光一刻不离画面。于是,他们难得地安静下来,每一张小脸上都呈现出一种被专注与秩序填满的静谧。
“阿涅赛老师,我画好了。”李韮第一个举起画板,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期待。
阿涅塞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五岁的孩子,线条尚显稚拙,却已经懂得取舍,知道什么该画、什么可以留白。她点了点头,毫不吝啬赞许:“画得不错。记得在角落里签名——将来你要是出名了,这画可是能卖钱的。”
“那我要是画画出名了,就能有很多钱吗?”李苋立刻追问,眼睛亮得很实在,毫不掩饰对结果的兴趣。
“很遗憾,”阿涅塞笑了,语气轻快,却不敷衍,“画家这一辈子,往往靠画是发不了财的。画画是兴趣;要是喜欢钱——”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仍在忙碌的商队,“那就去跟他们学做生意。”
李韮和李苋立刻低下头,在画纸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们写得很慢,笔画端正,神情认真而郑重,仿佛那几个字本身就有分量。
“老师,我也画好了。”狄奥多拉抱着画纸跑了过来,脚步有些急,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忽略。
阿涅塞站起身,接过画纸,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一边看一边随口说道:“不错,签上名字吧。”
就在这时,狄奥多拉的脸忽然涨红了。她睁大眼睛瞪着李苋和李韮的画纸,又攥紧了自己手里的画纸,指节微微发白,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孩子特有的急切与不服气:“为什么她们都有那样的名字,我却没有?我们明明是一个爸爸的女儿!”
阿涅塞被问得一愣,短暂地失了声,随即失笑,索性把这个问题轻巧地推了出去:“这个我可答不上来,你得去问你爸。”
“我也有震旦名字!”莫利忽然笑嘻嘻地插话,“是以前,外婆家的邻居帮我取的!”她说着,低头在自己那张还没完成的画角落里写下两个汉字——“李毛”,笔画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用力,脸上是一种藏不住的小得意。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原本平静的水面,孩子们中间立刻泛起了细碎的涟漪。李苋和李韮先是一愣,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毫不掩饰。
“我爸说过,”李苋笑着说道,“震旦人的孩子要是没有震旦名字,是很没面子的,会被其他震旦人当成蛮夷。”
“你是蛮夷!”李韮指着狄奥多拉,笑得毫无顾忌。
狄奥多拉脸上的委屈一下子绷不住了。她猛地转身就跑,裙角被风带起,在庭院里掠出一小片轻快却慌乱的影子。可还没跑出多远,脚下被一块不平的石子绊倒,身子一歪,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哎呦——”
那声短促的惊呼刚响起,廊下的李漓已经站了起来。他手里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放稳,人已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狄奥多拉抱进怀里。身后,孩子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压不住地笑了出来,笑声清亮,却显得格外刺耳。狄奥多拉终于哭了。
“宝贝不哭,不哭。”李漓低声哄着,一边替她轻轻揉着膝盖,声音放得很轻,“摔疼了吧?爸爸在呢。”
“阿比……”狄奥多拉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既委屈又倔强,“我不是摔疼了……是、是没面子。”
“啊?”李漓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着她,“摔一跤怎么会没面子呢?这有什么丢人的?”
“我没有名字!所以没面子!李苋和李韮在笑我!”狄奥多拉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我也是你女儿,不是蛮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过来。李漓一时语塞,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狄奥多拉抱得更紧了些,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极稳,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在这时,莉迪娅走了过来,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她的目光在李漓怀里的孩子、周围尚未散尽的笑声,以及地上那张被攥得起了褶皱的画纸之间轻轻掠过。
“不如,你就按你们家族的习惯,给她取个震旦人的名字吧。”莉迪娅对李漓说道,语气平静,却并非随口一提,“当作一个纪念也好。再说,将来她继承了庄园,免不了要和东方来的客商打交道——有一个正儿八经的震旦名字,再和一个响亮的震旦家族挂上钩,很多事情,反倒会顺得多。”
李漓迟疑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那好吧。”
李漓抱着狄奥多拉走回画架旁,把狄奥多拉轻轻放下,又俯身拿起画笔,在画纸下方慢慢写下两个字,“你叫李菫,怎么样?”
狄奥多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却已经忍不住露出笑来,声音一下子轻快了:“好!”
“这些汉字,真难写,有什么好稀奇的……”阿涅塞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笑着调侃了一句。她随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语气半真半玩笑,“等他出来了,也要取这种名字吗?呵呵……”
庭院里的空气重新松动下来,笑声与风声混在一起,仿佛刚才那点委屈,从来就只是孩子世界里一段短暂而必要的波澜。
话音未落,莉迪娅已经走近李漓。她脸上的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那种属于私事的温和被悄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处理事务时才会显露的克制与分寸。
“艾赛德,”莉迪娅压低声音说道,语调平稳却不容忽视,“有贵客来访。在努拉丁的旅馆等你。”
李漓把狄奥多拉轻轻放下,让她站稳,这才抬头看向莉迪娅。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无需解释——李漓已经从莉迪娅的眼神里得到了确认。李漓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仿佛顺手把方才庭院里的喧闹一并整理妥当。随后,李漓转身跟上莉迪娅的脚步,一同朝庄园的大门走去。
阿尔-马鲁塔庄园门口,出行的队伍已经整齐地列好。黎拉站在一旁,亲自确认马车的缰绳与车厢固定妥当;马车静静停在门前,轮辋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阿塞塔已经翻身上马,坐姿笔直,目光警惕,像一支已经拉满却暂未放出的箭。她身后,是几名同样骑在马上的阿兰佣兵,甲胄轻响,神情冷静而老练。另一侧,瓦西丽萨也已骑上马背,带着几名罗斯骑兵候在不远处。高大的战马低头踏地,鼻息喷吐着白气,骑手们却一动不动,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行程留出一段必要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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