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丝路的尽头(2/2)
李漓这才真正意识到——这里,才是这个时代丝路意义上的尽头。并不是因为前方再也没有道路,而是因为价值已经走不动了。再往前,丝绸不再被理解为可以流通的商品,而只剩下几种更原始、也更沉重的含义——奇物、传说,以及身份本身。
“被你这么一说,”李漓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把自己重新放回时代坐标中的释然,“这东西走到这里,确实该这么贵了。”
萨西尔却没有笑。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方才话语中的一个词,目光在李漓脸上停住,像是抓住了一根细小却关键的线头:“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震旦,是哪里?”
“这个世界的另一端。”李漓回答得很简单,“这里是西端,那里是东端。”
“那震旦再往东呢?”萨西尔追问。
“那就是大海。”李漓说道。
“再往东呢?”楚巴埃顺势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海里有几个岛,”李漓想了想,语气随意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岛上住着一群跟猴子差不多高的人,拿着刀爱砍人,可凶了!”
这句话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原本在走廊里凝结着的那点郑重与距离感,像是被人用指节轻轻敲碎了一角,细小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动下来,重新落回到人声与灯影之间。
“那再往呢?”这一次开口的,却是那位迪乌拉女商人。她原本只是安静地旁听,神情克制而职业,此刻却难得露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那双细长而明亮的眼睛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李漓身上,像是在追问一个不该被轻易带过的边界。
李漓刚要开口。隔着海,就又是新世界——这个念头才刚在脑中成形,喉咙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声音瞬间断在胸腔深处。他眉头一紧,呼吸微微一滞,连一个音节都没能挤出来。那种熟悉而冰冷的压迫感短暂却明确,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把话硬生生掐断在未出口之前。就在这一瞬间,尼乌斯塔忽然向前一步,几乎是本能般地插入了这段危险的空白。
“老公,这块布料,我好喜欢!”她抱紧了那块丝绸,声音明亮得过分,像是刻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眼前,“你能不能给我点钱?我想要它。”
李漓一怔,随即失笑。那股紧绷感随着她的声音迅速退去,像潮水退回原本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又看了看尼乌斯塔的神情,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
李漓没有再犹豫,从钱袋里取出金币,连数都没数,直接递向那名迪乌拉商人。十枚金币落入对方掌中,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名商人的神情明显一松,几乎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她小心地把丝绸重新折好,动作娴熟而克制,像是在对待一件陪伴自己走过漫长旅途的旧物。最后,她双手捧起那块布,郑重地递到了尼乌斯塔手中,仿佛将一段被折叠起来的远方,正式交付出去。
“果然,”塔胡瓦站在一旁,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女人就要说得出口。早知道,我就先开口了。”
“就是!”楚巴埃笑着附和,眼神在李漓和尼乌斯塔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难怪阿涅塞常说——女人越作,老公越爱。”
“哎,行了行了。”李漓被她们说得有些招架不住,连连摆手,脸上却也忍不住带了点笑意,“等回了黎凡特,给你们每人一块。这东西在那边,就便宜多了。”
这话刚一出口,那名迪乌拉女商人明显怔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李漓身上,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讶,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审视。“尊贵的先生……”她迟疑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您要去黎凡特?”
“是啊。”李漓点头,回答得干脆。
“那里的丝绸……”她微微压低声音,语气不自觉地变得认真起来,“很多吗?”
“多。”李漓坦然承认,没有刻意修饰,“但真正从震旦一路过来的,却几乎没有。”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块刚被收起的丝绸上轻轻扫过,又补了一句,“而且说实话,这一块,也不是震旦来的。河西走廊被西夏割据着,震旦的东西,出不来。”
这番话若换作旁人,或许足以让商人脸色一变。可出乎意料的是,迪乌拉女商人并没有露出任何不快,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更深的兴趣,追问得更紧了些:“那它是哪里来的?”
“印度。”李漓说道,语气笃定,“你看这上面的织锦图案,根本不是震旦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比先前快了一些。
李漓笑了笑,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却像是在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一圈不易平息的涟漪:“因为——我就是震旦人。”
“啊?!”这一次,惊讶毫无保留地写在了她的脸上,连一贯的从容与算计都来不及掩饰。
就在这时,旅店老板娘从楼梯口走了上来。她手叉着腰,脚步不紧不慢,却自带一种“该收场了”的气势。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后,最终落在那名女商人身上。
“迪亚洛娅,”旅店老板娘扬起下巴说道,语气里带着熟络的直白,“你的生意也算做成了。那块在你手里滞留了快一年的布,总算卖出去了。行了,你也该出去了——我的客人们要休息了,我也要打烊了。”
这个叫迪亚洛娅的迪乌拉女商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毫不勉强的笑容,点头应道,语气轻快而满足:“我这就走。”
旅店老板娘这才转过身来,双手依旧叉在腰间,把视线投向围在走廊里的女眷们,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不太听话却并不讨厌的孩子:“好了,美女们,该睡觉了!睡好了,才能保持漂亮的脸蛋——像我这样!”她说着,还特意指了指自己那张黝黑而圆润的大饼脸,语气里满是自得其乐的幽默。随后又补了一句,语调立刻变得务实起来:“尽管,你们今晚已经包了我大半个旅馆了,可这里住的依然不只有你们。别吵着别人,赶紧都回房睡觉去吧!”
随着旅店老板娘的话音落下,走廊里的灯火被一盏盏压低,亮度迅速退去。笑声、低语和脚步声逐渐散开,像被夜色一一收拢。旅馆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远处河口传来的风声。尼乌斯塔抱着那块丝绸,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房间。那块布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段刚刚到手、尚未被时间驯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