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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冻土上的铁脊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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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骤然变得急促而尖利,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衣角。他猛地侧过身,用自己宽厚的脊背当作一面肉盾,死死挡住那要命的风口。接着,他从裤兜深处掏出了那只陪了他多年的老旧的防风打火机,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早已磨成了哑光,边角处尽是磕碰的凹痕。

“咔嚓——”

大拇指用力摩擦滚轮,第一下,只有几颗细碎的火星迸溅出来,随即熄灭,没有火苗。

“咔嚓——”

第二下,一簇微弱的橘黄色火苗刚颤巍巍地窜出,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狂风猛地压灭,只剩下一点青烟。

“咔嚓——”

第三下,他几乎将整个打火机都贴到了自己的鼻尖和嘴唇上,用身体形成了一个密闭的避风港。终于,那簇顽强的火苗再次燃起,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曳、挣扎,仿佛一个溺水者在拼命求生,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噬。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赶紧将叼在嘴里的烟头凑过去,对准那点可怜而珍贵的火焰,猛地、深深地吸了两大口。随着烟丝被点燃时发出的“滋滋”声,一股劣质烟草特有的、混杂着浓重焦油味和工业香精的辛辣烟雾,像一条滚烫的铁流,猛地灌入他的喉咙,直冲鼻腔。这股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呛人,熏得他眼眶发酸。但在这一刻,这股熟悉而粗暴的刺激感,却像一道烧红的烙铁,强行烫开了被严寒冻结的感官阀门,让他那因绝望和紧绷而几乎断裂的神经,得到了一丝野蛮的、短暂的、几乎是自虐般的松弛。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贪婪地深深吸了这口被他视作“续命”的烟,任由那股辛辣灼热的气体在早已被熏黑的肺叶里打了个转,试图汲取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随后,他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灰白色的浓重烟雾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在眼前形成了一团短暂而朦胧的屏障,试图隔绝他与这个残酷的世界。

然而,这层屏障脆弱得可笑。仅仅存在了不到一秒,那呼啸而过的北风便如同无形的巨掌,无情地将其撕扯、揉碎、驱散。烟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融入了头顶那片低垂的、阴沉得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天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眯起那双被烟雾熏得发涩、眼角布满深深皱纹的眼睛,目光空洞地追随着烟雾消散的方向,望向那片无垠的黑暗。眼神里没有丝毫神采,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希望的疲惫,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天地之间,只有他唇间那一点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的猩红火星,还在顽强地闪烁着,成为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卑微地证明着——他还活着,他还站在这片无情的天地之间,尽管,这活着本身,已是一种刑罚。

万万没想到,在这呵气成冰、北风如刀的腊月寒冬,当生理的极限被反复践踏,当“活着”这两个字本身都已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时,第三十七团的战士们竟真的顶住了这场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堪称炼狱般的考验。冬日的黄昏来得迅猛而残酷,毫无征兆,仿佛一头潜伏已久的饥饿巨兽,猛地从地平线下窜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将天地间最后那点可怜的光明彻底吞噬。夕阳那点仅存的金红色余晖,在厚重如铅块、层层叠叠压下来的云层围剿下,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瞬间就被抹杀殆尽,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仿佛要将肺叶都压扁的阴沉。气温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线坠落到零下二十度,甚至更低,冷得连空气似乎都要凝结成固态的冰晶。

旷野之上,那呼啸的寒风已不再是单纯的气流,它裹挟着从冻土上刮起的细碎而锋利的冰碴,化身成无数把无形的锉刀,贴着地表疯狂地席卷而过。风刃所到之处,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被割裂,渗出的细小血珠还未来得及流淌,便立刻被极寒冻结成一颗颗猩红色的冰粒,牢牢地黏在伤口上。那种疼痛,不再是皮肉之苦,而是直钻心底、深入骨髓的折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试图将血肉硬生生从骨架上一寸寸剥离下来,其残忍程度,不亚于一场凌迟。

可即便如此,这支衣衫单薄得如同纸糊、补给早已断绝、腹中空空如也的队伍,却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发出哪怕一声怨言。没有哀嚎,没有溃散,甚至连痛苦的呻吟都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整个阵地之上,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坚守。这寂静,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

他们像是一排排被命运的铁锤狠狠钉死在这片冻土上的铁钉,任凭狂风如怒涛般一波波冲击,任凭寒冷如潮水般漫过脚踝,身躯依旧挺得笔直,纹丝不动,仿佛与脚下这片冰冷的土地、与这片他们誓死扞卫的国土,融为了一体。破旧的棉军帽早已被霜雪浸透,变得沉重如铁,帽檐下,是一张张被冻得发紫、甚至呈现青黑色的脸庞。眉毛、胡须上挂满了厚厚的霜痕,那是呼出的热气瞬间凝结成的冰晶,挂得久了,仿佛给每个人戴上了一副惨白色的面具,掩盖了面容,却遮不住那双双深邃而坚毅的眼睛。厚重的棉衣被寒风彻底打透,那点可怜的棉絮根本抵挡不住极寒的侵蚀,冷得刺骨钻心,可他们握着钢枪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指关节因死死用力而泛出死白,青筋虬结,仿佛要将这冰冷的铁器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仿佛要将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用生命死死守住,绝不让寸土。

没有篝火可以取暖,没有热汤可以暖胃,甚至连一块能勉强果腹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饥寒交迫,这四个字已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绝境,这是对生命极限最野蛮的挑战。然而,一种比钢铁还要坚硬、比火焰还要炽热的信念,却在每一个战士的心头无声地燃烧。那是对胜利近乎本能的渴望,是对身后家国山河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是一种“人在阵地在,誓与阵地共存亡”的决绝,这种信念,成了支撑他们肉体不垮的唯一食粮。

为了抵御这足以冻死野狗的严寒,他们三人一伙,五人一群,互相紧紧地依偎着,背靠着背,甚至脸贴着脸,用彼此那仅存的一点微弱的体温,构筑起一道脆弱的人肉防线,对抗着这彻骨的严寒。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眼神交汇,那眼神中传递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不屈的意志——“兄弟,挺住,天快亮了。”

在这片死寂得只能听见风声鬼哭、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荒原上,没有激昂的豪言壮语,没有嘹亮的冲锋号角。只有那沉重的、带着冰碴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一声声如战鼓般有力、却又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心跳,汇成了一曲无声却无比悲壮、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军歌。万万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在生理极限被一次次突破的关头,人的精神竟能迸发出如此坚韧、如此璀璨的光芒。这第三十七团的脊梁,哪怕被冻成了冰雕,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弯折。他们站在那里,就是一座活着的不朽丰碑,是用血肉之躯铸就的、永不陷落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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