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阵地的呼吸(2/2)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甚至称得上冷静。但这冷静之下,是刚刚被曹勇那句话砸出来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缝边缘艰难挤出来的碎石。
曹勇擦枪的动作停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他听到了“师直属队”。那里有文书,有炊事兵,有年轻的通信员,有伤愈归队还在休养的……都是师部的“家底”,是最后的、非到万不得已不动用的力量。现在,要补上警卫营用血肉撕开的缺口。
他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嗤啦”一声,拉动了枪栓,检查枪膛。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压抑的掩体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坚定。像是在用行动说:知道了。也只能这样了。
外面,风更急了,卷着沙土和未散尽的硝烟,扑打着伪装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呜咽,又像无数亡魂在不甘地掠过。掩体里,马灯的火焰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每个人沉默而紧绷的脸上疯狂跳跃,忽明忽暗。
那枚导弹要去的二百多条命,并没有消失。它们化成了更沉重的空气,压在每个幸存者的肩头;化成了副师长地图上更尖锐的箭头;化成了曹勇手中那支被擦得锃亮、却愈发显得冰冷的冲锋枪;也化成了即将在拂晓前、顶着炮火奔向二道梁子的后勤分队,和那些从师直属队默默拿起武器、走向缺口的、或许还带着茫然却别无选择的面孔。
战争还在继续。算术以最残酷的方式进行着。而他们,这些还留在算术等式这一边的人,所能做的,只是在这令人窒息的代价之后,把弓弦绷得更紧,把下一颗子弹,推入枪膛。
曹勇转身时,脚下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没有回头再看陈团长和他的工兵们,只是把那条即将在两公里冻土上撕开的伤口,牢牢钉在了脑海的地图上。胸腔里堵着的,是警卫营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面孔混合着冻土腥气的重量。
他大步流星,走向营指挥所残存的掩蔽部。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告诉他:这里,曾经有个机枪位;那里,一个娃娃兵用身体压住了冒烟的手榴弹。不是记忆,是渗透进泥土里的灼烫,透过鞋底,一下下烙着他的脚心。
掩蔽部里,马灯还亮着。通讯员小李蜷在角落里打盹,怀里抱着断了天线的步话机。几个还能行动的排长、班长,有的在沉默地擦拭武器,有的在就着冷水嚼着干硬的炒面。他们抬头看见曹勇进来,没人说话,只是眼神像干涸的河床,等着水流——哪怕是最浑浊、最汹涌的洪流。
曹勇走到那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手按在粗糙的木板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烟尘和血污让他们的面容模糊,只有眼睛还亮着,里面盛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更深沉的、等待下一次搏命召唤的清醒。
“都听着。”曹勇开口,声音不高,却斩断了所有细微的窸窣。“工兵团要在我们正面,抢一条两米深、两公里长的战壕出来。土冻得像铁,时间只有下半夜,敌人炮火飞机随时会来。”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我们,要抽出一个半连,去帮忙。”
没有惊呼,没有抱怨,甚至连多余的表情变化都没有。只有几个排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确认,是迅速在心底清点自己手下还能动、还能拼的人。
“营长,”一个脸上带着新鲜血痂的班长哑着嗓子开口,“抽哪个连?怎么个办法?”
“还能拿得动铁锹、抬得动土筐的,都算。”曹勇语速极快,“不光是挖,还要警戒,防冷枪,防炮击。把咱们剩下的机枪,挪到两边高地,给挖沟的兄弟支起个脆弱的伞。照明,把所有手电、马灯、能烧的东西,哪怕破布蘸上缴获的油,都给我集中起来,送到老陈那里去。工具,散落在阵地上的所有铁镐、钢钎、断了的锹把,甚至敌人尸体旁的工兵铲,只要还能用,全都找出来!”
他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着、胳膊上缠着绷带的瘦高个:“赵铁锤,你带伤兵队,不用上前沿。去各连捡漏,找工具,烧能照明的东西,哪怕把咱们备用的棉衣拆了捻成火把!”
赵铁锤,因为使得一手好爆破而得名,此刻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用没受伤的手紧了紧胳膊上的绷带。
“其余人,”曹勇的目光回到那几个排长身上,“立刻清点人数,组织编组。告诉每一个战士,这条沟,不是帮工兵团挖的,是给我们自己、给后面可能上来的兄弟部队挖的!挖下去一锹土,可能就多挡住一颗要命的子弹!多深一寸,可能就是咱们多喘一口气的机会!明白吗?”
“明白!”低沉而沙哑的回音,从几张干裂的嘴唇里迸出来。不是口号,是承诺,是认命,也是从骨子里榨出来的最后一股狠劲。
命令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是迅速扩散的涟漪,而非浪花。掩蔽部里活了过来,但是一种压抑的、高效的、带着血腥味的“活”。排长们压低声音快速分派任务,班长们推醒睡着的人,伤兵挣扎着站起来要去执行“捡漏”的任务。曹勇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伤痛的人,又要转身扑向另一处更艰巨、更危险的火坑。
他没有说鼓舞士气的话。那些话在警卫营二百多条生命面前,轻飘飘的,像灰烬。他只是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冷,也更沉:“告诉兄弟们,动作要快,但更要活下来。挖沟是为了活命,别把命直接丢在沟边上。还有,”他看向一个正准备冲出去的排长,“把我们营部那几盒舍不得用的‘救命药’(吗啡),也带上。谁要是实在撑不住……别让他疼着。”
排长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掩蔽部门口的昏暗中。
曹勇走到小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一个激灵醒来,看清是曹勇,立刻想站起来。“营长!”
“别弄那破玩意儿了。”曹勇指指他怀里断了天线的步话机,“带上你的手榴弹,跟上二排长,去挖沟。耳朵放灵点,听到不对劲,就吼。”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把步话机轻轻放在角落,从腰间抽出两颗手榴弹,紧紧攥在手里,脸上闪过一种混合着稚气和决绝的神情,重重点头:“是!”
人都散去了,掩蔽部里又空了,只剩下马灯摇曳的光。曹勇没有坐下,他走到观察口,撩开挡着的破雨布。外面,天色更亮了一些,但那光是青灰色的,毫无温度。东南方向的山坡轮廓愈发清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正等着吞噬什么。
他能想象那里的景象:陈团长和他的工兵们,像一群沉默的土拨鼠,用钢钎、炸药、铁镐,还有血肉之躯,去啃噬钢铁般坚硬的冻土。镐头砸下去的火星,爆破闷响后腾起的冻土块,急促的喘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的白雾,黑暗中零星亮起又迅速被风扑打的微弱火光……而他的兵,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战士,将散在挖掘队伍的两翼,在冰冷的土坡上,用疲惫的身体和所剩无几的弹药,构筑一道脆弱的警戒线,眼睛死死盯着敌人可能来袭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天空可能传来的致命嗡鸣。
这是一场赌博。用仅存的体力、有限的工具、微弱的照明,去对抗严寒、时间、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赌注,是更多人生存下去的机会。
曹勇放下雨布,隔绝了外面青灰色的光。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幅染血的地图,就着马灯,手指在17号标记石到棱线反斜面的虚线上重重划过。然后,他掏出那支磨秃的铅笔,在那条虚线上,狠狠地画下了一道粗重的、黑色的实线。
这道线,尚未存在于大地之上,却已刻在他的骨血之中。它必须出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掩蔽部外,寒风更紧了。但隐约的,已经开始有金属与冻土撞击的叮当声,有低沉短促的号子声,有土石滚落的簌簌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那条深沟,已经开始,向冻土和死亡的领域,掘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