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阵地的呼吸(1/2)
命令砸进土里,却没立刻激起回响。只有风卷着硝烟,在弹坑间打着旋。
曹勇没有等。他知道这种时候,一秒钟的凝固都是溃散的开始。他迈开腿,靴子陷进被炮火反复翻搅过的虚土里,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腐肉上,软烂,吸力十足。他走向那个盯着自己断指的小战士。
战士叫杨春来,河南兵,今年满打满算十九,爱笑,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此刻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睫在不停颤抖,目光钉死在残缺的左手上。那断指处的皮肉翻卷着,血已半凝,沾满了黑色的土末。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边口袋上,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的“春”字,被血污了一半。
曹勇蹲下,没碰他,只是用同样沾满污秽的手,从自己腰间摸出一个瘪瘪的水壶,拧开,凑到杨春来嘴边。“喝一口。”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
杨春来眼珠动了动,茫然地看向曹勇,又看回自己的手。他没张嘴。
曹勇直接把壶口抵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微凉的水溢出来一点。杨春来本能地吸吮了一下,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浑身抽搐,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冲下两道沟壑。咳嗽停了,他喘着粗气,肩膀还在抖。
“营长……”他哑着嗓子,抬起脸,眼神像迷路的孩子,“我…我的手…扣不了扳机了。”
“能扣。”曹勇打断他,声音硬得像脚下的碎石。他从旁边抓起一支沾满泥土、枪托都裂了缝的老套筒步枪,利落地拉动枪栓,检查枪膛,然后塞到杨春来完好的右手里。“用这只手。右手压弹,用牙咬开手榴弹盖。少两根指头,阎王爷就不收你了?扯淡。”
杨春来握住了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熟悉的油腻和火药的涩味,像一剂猛药,刺穿了他麻木的神经。他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枪身不再抖动。他抬头看向曹勇,虎牙没露出来,但眼里那层濒死的灰翳裂开了一道缝。
曹勇站起身,目光扫过战场。命令的涟漪开始扩散。
那个独臂的战士——是三连的老兵油子赵大个——正用牙齿和仅剩的右手,配合着膝盖,把一个沉重的弹药箱往残存的掩体后顶。血从左肩断处洇出来,他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拖拽伤员的队伍里,有人喊:“担架!碎木板也行!”立刻有人踢开杂物,从倒塌的工事里抽出几根扭曲的木梁。
更远处,几个身上还算囫囵的战士,已经开始默默地用铁锹、用双手、甚至用炸扁了的钢盔,把浮土填进最近的弹坑边缘。铁器刮擦砂石的声响,粗重的喘息声,偶尔一声压抑的痛哼,交织成一片微弱却固执的窸窣。这声音,像这片死寂土地上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跳。
曹勇走到指挥所的废墟前。那半幅地图还在风里啪嗒作响。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断木上取下来。地图边缘浸透了黑红的血,已经发硬,几个关键的标高和路线被血污糊得难以辨认。他抹去上面的浮土,对折,塞进贴胸的口袋。那里还揣着一支磨秃了的铅笔头,和一本被汗水浸得卷了边的、写满名字的小本子。
他爬上最高的一处土堆。从这里望去,阵地如同一个被巨人蹂躏过的蚁穴,满目疮痍。但在这疮痍之中,人,那些残缺的、流血的、沉默的人,正在动。缓慢,却有序。像被击碎后又顽强凝聚起来的水银。
天际线处,低垂的乌云压着远山。风更紧了,带着湿意,可能快下雨了。雨水会浇灭火,也会让战壕变成泥潭。
曹勇眯起眼睛,望向敌人可能来袭的方向。喉咙里的血腥味还在,胸口那个被剜去的空洞依然灌着冷风,但此刻,那风里似乎夹杂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是某种更坚硬、更原始的东西。是知道深渊就在眼前,却要把下一锹土拍实的蛮横;是血肉被剐去后,骨头还要支棱起来的执拗。
他清了清嗓子,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割开沉闷的空气:
“检查武器!盯紧前方!鬼子的炮打不光,我们的命也没那么容易收!”
这一次,底下传来了回应。几声短促的“是!”从不同的角落响起,沉闷,零散,却像钉子,一颗颗砸进脚下的焦土里。
阵地在呼吸。虽然疼痛,虽然破碎,但它确实还在,随着这些残存者的喘息,一起一伏。曹勇从土堆上下来,弯腰捡起一把工兵锹,锹柄上也有血。他把它攥在手里,走向一处正在加固的掩体。
战争还没结束。但只要脚下土还在动,只要还有下一口气要喘,下一锹土要拍,下一颗子弹要推上膛,阵地,就还在他们手里。
副师长的手还捏在眉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动作像是要把某种尖锐的疼痛,从颅骨深处生生按下去。灯光在他手背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仿佛他整个人都在一种看不见的、无声的震动之中。
曹勇的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指挥所潮湿的空气里。二百多战士的命。那不是一个可以换算的数字,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一股沉得压断脊梁的重量。空气似乎被抽干了,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肺叶被挤压的憋闷。
角落里,一个年轻参谋正记录战损,钢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汁无声地坠落,在粗糙的纸面洇开,像一个骤然扩大的伤口。他盯着那团墨迹,手微微发抖,忘了下笔。
电台兵戴着耳机,原本在紧张地调频,此刻也僵住了。耳机里传来友邻部队断续的、夹杂着电流噪音的通话声,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声响,此刻听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与这间被沉重事实压垮的掩体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调低了音量,仿佛怕那嘈杂亵渎了此地的死寂。
警卫员小刘,还是个娃娃脸的兵,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他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腰间的手枪套,指尖触到冰凉的皮革,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曹勇拍在地上的那个手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他想起警卫营里那个总爱逗他的大个子班长,昨天还塞给他半块压缩饼干,笑着说“小子,多吃点,长个儿”。今天凌晨那阵地动山摇后,他就再没看见那个身影。
曹勇重新擦枪的动作,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布条摩擦金属的“沙沙”声,单调、固执,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度。他低着头,脖颈的线条僵硬如铁,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对抗着某种要将他撕裂的力量。他擦的不是枪,是那枚呼啸而来的导弹留在视网膜上的白光,是那声吞噬了所有呐喊的尖啸,是那二百多个瞬间湮灭的生命留下的、灼人的真空。
他擦得那么用力,以至于指关节的皮肤在粗糙的布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冲锋枪冰冷的金属部件,在他手中被擦拭得几乎有了温度,但那温度也驱不散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不是在维护武器,他是在用这个唯一可控的、机械的动作,来固定自己即将溃散的意志,来证明自己还“在”,还能“做”点什么。
副师长终于松开了捏着眉心的手,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也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他没有看曹勇,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些代表敌我态势的红蓝箭头,此刻看起来像一些狰狞的伤疤,或是正在流淌的血迹。
他伸出手,食指按在地图上一个被反复标注、边缘已经磨损的等高线附近,那是警卫营原本的阻击位置。他的指尖有些抖,但按上去的力道很重,仿佛要将那地方按穿。
“命令,”副师长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铁,“后勤分队,不惜代价,拂晓前把急救物资送到二道梁子。告诉三团,他们的侧翼,必须像钉子一样给我钉死。缺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写着“实到二百一十八人”的战报,又迅速移开,像是被那数字烫着了,“缺口,从师直属队补。能拿枪的,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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