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两万(2/2)
钢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声音之外,那遥远的、零星的炮击似乎又开始了,沉闷的震动隐约传来,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几缕灰尘,飘落在刚刚写就的字迹上,也飘落在那个早已干涸、却仿佛仍在不断扩大的墨点旁边。
曹勇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拂拭灰尘。他只是继续写着,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反复灼烧、锻打,却始终不肯弯折的铁桩,牢牢钉在这昏暗的、充满死亡与责任的坑道深处。外面那缕惨白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黑夜,又一次降临。
就在笔尖即将触及纸面的那个瞬间,那几不可察的颤抖,像投入死水潭的一粒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却持续地扩散开来。
笔尖悬停在粗糙的纸面上空,微微地、持续地颤动着。曹勇的视线没有聚焦在待写的文书上,而是穿过那颤抖的银尖,落在了自己握笔的手上。昏黄的灯光下,那只手——那只签署过无数作战命令、在地图上划过无数进攻箭头、也曾拍过部下肩膀或接过染血遗物的手——刺刻,皮肤粗糙,指关节凸起,几处细小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白的微光。这只手曾如此稳定,是整支部队信心的锚点之一。而现在,它背叛了他,暴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或刻意忽略的内在震荡。
他试图命令它停下来。用意志,像勒住一匹受惊的战马那样。他屏住呼吸,手腕暗暗用力,甚至将另一只空着的手也按在了桌面上,试图获得支撑和稳定。然而,那颤抖似乎源于更深的地方,源于那刚刚渗入骨髓的寒潮,源于心脏每一次沉重搏动时牵扯起的、冰封之下的灼痛。它不从属于此刻清醒的、试图恢复“曹勇师长”外壳的意识。
他想起了第一次面对死亡。不是战场上的,是更早以前,在家乡,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一头从小养大的黄牛,老了,病了,瘫在圈里,浑浊的大眼睛看着他,喘着粗气。父亲请来了屠户。他躲在门后,看着那雪亮的尖刀……刀子落下时,他的手也是这样抖的,抖得握不住门框。那是生命从温热躯体里被强行剥离时,带来的、最原始的震颤。
后来,战火纷飞,见多了生死,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或者说,那震颤被更宏大的叙事、更紧迫的责任、更坚硬的求生本能压制、包裹、掩埋了。他命令士兵冲锋,看着他们倒下;他清点伤亡数字,将一个个名字划去;他甚至在掩体里,亲眼见过咫尺之外,弹片如何将战友的半边身子变得血肉模糊……他的手没有再抖过。至少,没有这样不由自主地、暴露出内部崩解般地颤抖。
可刘亦文不同。那不仅仅是又一个伤亡数字。那是会跟他争辩、会咧着嘴笑、会偷偷塞罐头、会拍着胸脯说“我命硬”的刘大个子。是一个他了解其脾气、习惯、甚至某些小缺点的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他作为师长,在内心深处或许寄予了更多期望和信赖的指挥员。“两万”是巨大的、沉甸甸的集体阴影;而“刘亦文”,是从那阴影中走出来的、有体温有声音的具体幽灵,此刻正站在他意识的边缘,用那双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手。
笔尖还在抖。他几乎能听到那细微的、金属与空气摩擦的、几近于无的颤音。这颤抖泄露了他极力维持的平静下的裂痕,提醒他,那个躲在门后看着黄牛被宰杀的孩子,从未真正离开。他只是把这颤抖,连同许多其他的东西——恐惧、悲伤、软弱——一起,深深锁进了名为“师长”的盔甲里。而今天,这盔甲被“刘亦文”这个名字,被这死寂的、后怕的夜,撬开了一丝缝隙。
远处,又一声极沉闷的轰响。这一次,似乎更近了些,震得掩蔽部顶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几缕,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颤抖的笔杆上。
就是这轻微的震动,像是一记来自外部的、小小的鞭策。曹勇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凉,直灌入肺底。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深潭般的沉寂里,骤然掠过一丝近乎凶狠的决绝。他不再试图压制那颤抖,而是将全部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到那握住笔杆的三根手指上。
不是停止颤抖,而是带着颤抖,写下去。
笔尖终于落下。
“滋——”
第一笔划出,因为颤抖而显得歪斜、滞涩,甚至戳破了纸张。但他没有停顿,手腕灌注了千钧之力,强行推动着那不听使唤的笔尖,在纸上刻下一道道深痕。字迹不再有平日的刚劲流畅,而是变得有些扭曲、顿挫,每一笔都仿佛在与无形的阻力搏斗,带着压抑的、痛苦的力度。他写的不是什么新的作战命令,而是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写下那个刚刚汇报上去的数字:
“两万……两万……两万……”
不是一个统计结果,而是一道咒语,一道将无数个体生命抽象化、责任化的符咒。他写得极其用力,力透纸背,纸面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声,仿佛要被那颤抖的笔尖犁开。
写了五六遍之后,那不受控制的颤抖,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了。不是因为恐惧消失,也不是因为悲伤减退,而是因为,他将那内在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震颤,外在化了,转移到了笔尖与纸张的对抗之中。他将那无形的、吞噬一切的寒潮与惧意,引导到了这方寸之间的白纸上,用扭曲的墨迹将它暂时囚禁、固定。
当最后一笔“万”字的最后一勾写完,笔尖终于稳稳地停住。曹勇的手,重新恢复了那种指挥员应有的、磐石般的稳定。只是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掌心一片湿冷。
他丢开那张写满了扭曲“两万”的纸,它无声地飘落在地,覆盖了先前那张被墨点污染的“弹药基数核算”。他换了一张新的公文纸,重新握稳了笔。这一次,落笔沉稳,字迹恢复了一贯的清晰、果断,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
“关于三十一团团长刘亦文同志牺牲后之部队稳定与指挥接续安排补充指示……”
他开始书写,声音在死寂的指挥所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稳定而单调的沙沙声。外面的夜,依旧浓黑如铁,寂静如墓。但在这昏暗的光晕下,那个坐在桌前的、脊梁挺直的身影,似乎将自己的轮廓,更深、更牢地,刻进了这片黑暗与寂静的中央。他知道,那颤斗还会回来,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但至少此刻,他稳住了自己,也稳住了手中这支,必须继续写下去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