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断缨续命(2/2)
醴酒的余味在舌根泛起微甜。李明放下陶爵,发现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档案馆整理过的那些奏折,泛黄的纸页上写满“君心难测”。而此刻他真切地体会到,在权力巅峰行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臣记得先君曾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明缓缓道,“若大王尚存疑虑,臣请辞官归隐...”
“不必。”嬴驷打断他,从案几后绕出,玄色王袍的下摆扫过那些玉爵碎片,“寡人若要疑你,此刻你已血溅五步。”他停在李明面前,年轻的面庞在灯影里忽明忽暗,“新宇的活字术很好,李念的郡政革新也很好。但你要明白,寡人不是先君。”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剑悬在殿中。李明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刚刚经历宫变的新君,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确立君威。那些试探,那些机锋,都是新王朝必经的磨合。
“臣愿助大王成为比先君更伟大的君主。”李明深深揖礼,“但伟大的君王,不需要第二个甘龙,也不需要第二个商君。”
嬴驷的瞳孔微微收缩。良久,他伸手扶起李明,掌心传来属于年轻君王的灼热温度:“明日大朝,寡人要颁《垦草令》。左庶长可愿与寡人同车赴朝?”
这是秦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殊荣。李明望着地上犹带酒香的碎玉,忽然轻笑:“臣记得《秦律》有云:王车过市,庶民避道。若大王与臣同车,只怕咸阳百姓要说君王坏了规矩。”
“规矩?”嬴驷挑眉,转身从案上取来那卷《变法正典》掷入李明怀中,“从今往后,这就是大秦唯一的规矩!”
离开宫殿时,夜风裹着渭水的水汽扑面而来。李明在宫门外遇见等候已久的新宇,这位机械工程师正借着星光研究宫车轴轭的构造。
“大王赐宴这么久?”新宇凑近时皱了皱鼻子,“你饮酒了?月娘叮嘱过你脾胃虚寒...”
“饮了半爵醴酒。”李明望向宫墙深处那点尚未熄灭的灯火,“还摔碎了一盏玉爵。”
新宇愣怔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妙啊!当年我在工坊带徒弟,但凡心存芥蒂的,总要一起砸个废铁炉子才算揭过。这碎爵饮酒,倒是个好仪式!”
回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在寂静的夜街上格外清晰。李明掀开车帘,看见咸阳夜市仍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几家新开的书肆尚未打烊,学子们挤在灯下翻阅新印的律令条文——那是新宇改良活字术后带来的景象。
“印刷坊今日又送出三千卷《田律》。”新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里带着工匠特有的满足,“李念那小子改良了梯度税制,说是能减轻贫户负担。可惜太子余党还在散布谤书...”
“无妨。”李明放下车帘,指尖还残留着玉爵的温润触感,“真金不怕火炼,真理不惧谤言。”
马车经过老忠养伤的宅院时,李明特意让车夫缓行。他看见窗纸上映出李月煎药的身影,云娘正将新捣的草药细细筛检。叛乱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但生活已经在废墟上重新发芽。
回到府中,李明在书房独坐良久。案头摆着新宇刚刚送来的活字模型,那些可以随意组合的陶字,仿佛隐喻着这个正在重构的时代。他拿起一枚刻着“法”字的陶块,想起嬴驷说“这不是先君的时代”时的神情。
穿越至今,他辅佐了两代秦王,经历了从求生到强国的转变。如今站在新时代的门槛上,他忽然明白最难的从来不是变法本身,而是在权力更迭中守护变法的成果。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李明收起陶字,开始起草《垦草令》的细则。当晨光透过窗棂时,他听见府门外传来车马声——是嬴驷派来的王车,车辕上插着的玄鸟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整理好衣冠,执芴而出。今日的咸阳宫,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而他会站在年轻君王的身边,亲眼见证历史如何在这一刻转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