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素车白马(1/2)
嬴驷以醴酒换信,李明以忠诚回应,新朝开启的曙光里,孝公的国葬日却暗流汹涌。旧贵族们趁机将秽物掷向扶棺的李明,却在百姓无声列队的怒目下溃不成军。李明手扶棺木,在冲天臭气中低声对逝去君王说:“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人心。”
卯时三刻,咸阳宫厚重的宫门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洞开。
肃杀的白幡如同垂天的云翳,从宫门顶端一直蔓延到丹陛之下。沉重的号角声穿透湿冷的空气,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压抑,敲打着每一个送葬者的心房。身着玄色重甲的宫廷卫士手持长戟,沿御道两侧肃立,甲胄与兵刃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烛、泥土和隐隐不安的气息。
秦孝公嬴渠梁的灵柩,由六十四名精选的力士肩扛,缓缓移出宫门。那巨大的棺椁通体黝黑,上面覆盖着象征秦国王权的玄鸟徽纹,在素白车马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重。太子嬴驷一身斩衰重孝,麻布粗服,手持哀杖,走在灵柩正前方,年轻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冻结的沉痛,以及在那沉痛之下竭力压制的新君威仪。
李明同样一身素服,位置仅在嬴驷之后,与几位核心重臣一同扶棺而行。他的手按在冰冷的棺木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上好木料坚硬而细腻的纹理。这棺椁之内,躺卧的是将他从异世微末中拔擢而起,给予他无限信任与重托的君王,是与他、与商君并肩十数载,将毕生心血乃至生命都熔铸入“变法”这柄利剑中的英主。一股巨大的空落和悲怆攫住了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微微仰头,望向咸阳城铅灰色的天空,今日无雨,却比任何一场雨都更令人窒息。
送葬的队伍蜿蜒如一条沉默的巨蟒,开始沿着咸阳的主干道缓缓前行。百官缟素,车马皆白,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而悲壮的韵律。街道两旁,早已被黑压压的咸阳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许多人自发地戴着孝,或手持临时寻来的白布、素花,silent地注视着这支承载着国家命运的队伍。人群中偶尔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更多的,是一种茫然与忧虑交织的沉寂。孝公与商君、与李太师带来的日子,虽仍有艰辛,却让他们看到了律法的公正,看到了赋税的减轻,看到了沙场立功改变命运的可能。如今,擎天之柱骤然倾颓,前方的路,又会通向何方?
李明能感受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复杂而沉重。有对逝去君王的哀悼,有对新君的审视,也有落在他身上,那些希冀、依赖,或许还有疑虑的视线。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队伍中的同僚,甘龙、杜挚等旧贵族一派虽也身着孝服,低眉顺目,但那垂下的眼帘后,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微微紧绷的嘴角,却透露出截然不同的心绪。
队伍行至一处较为宽阔的街口,这里人群愈发拥挤,气氛也似乎变得更加凝滞。突然,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了哀乐的低回!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某处炸响。
如同收到了信号,十几道身影猛地从人群中窜出,手中攥着早已准备好的物事,奋力向扶棺的李明掷来!那并非砖石,而是一团团污秽不堪的东西——腐烂的菜叶、发臭的鸡蛋、甚至是疑似牲口粪便的污物,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劈头盖脸地砸向李明。
“砰!”一枚臭鸡蛋在李明的肩头炸开,黏稠腥臭的蛋液瞬间玷污了素白的麻衣。紧接着,烂菜叶挂在了他的衣襟上,污秽的汁液顺着布料往下流淌。
“驱逐佞臣!还我秦邦!”
“变法祸国,天谴君上!”
零星的、刻意压低的咒骂声夹杂在投掷的动作中。
宫廷卫士反应迅速,立刻持戟上前呵斥、驱赶,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嬴驷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投掷者和他们身后骚动的人群,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握着哀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要下令严惩,但目光与李明短暂交汇的刹那,看到了李明极轻微、却异常坚定的摇头。
李明站在原地,没有闪避,也没有伸手去擦拭身上的污秽。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面目扭曲的投掷者,只是将扶着棺木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刺鼻的恶臭几乎令他窒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不仅仅是侮辱,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挑衅,是在孝公灵前,在新君眼前,对变法路线的公然否定和反扑。那些污秽仿佛不是砸在他身上,而是砸在《秦律》的竹简上,砸在度量衡的标准器上,砸在那些刚刚分得田地、脸上初现希望的庶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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