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砥柱崩雪(2/2)
嬴驷抽出定秦剑,剑尖轻点竹简上某处。那里用朱砂圈出“梯田制”三字,旁边批注:李明所谏,善。
“当日甘龙篡改遗诏,独独删去这句。”年轻君王的侧影在灯火中明灭不定,“他怕的不是变法,是变法人。”
石室陷入沉寂。李明想起穿越初遇孝公时,那个濒死的君主攥着他的手说:“秦可无嬴姓,不可无耕战。”此刻终于明白,甘龙集团真正要扼杀的不是嬴驷,而是能让秦国脱胎换骨的新政。
“臣记得先君临终所言。”李明躬身拾起遗诏真本,指尖拂过那些墨迹,“护法统重于保君王。”
嬴驷突然大笑,笑声震得壁上铜剑嗡嗡作响:“好个护法统!那你告诉寡人,为何叛军弩机上有你李氏家徽?”
质问如惊雷炸响。李明直视君王灼灼双目:“因为有人要让君上看见——李氏能造强秦,也能毁强秦。”
地室石门忽然洞开,新宇捧着个木匣疾步闯入:“弩机家徽是磁石附着!方才验看叛军尸首,发现他们耳后皆嵌有铁片!”他打开木匣,数十枚带血铁片在灯下泛着冷光。
嬴驷拈起一枚铁片,又瞥了眼甘龙尸身上取下的蛇纹刺青,忽然将铁片掷于地面:“楚人善巫蛊,竟能操控人心至此?”
“非是巫蛊,是医术。”李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捧着医箱跪坐在地,用银针挑起些许药粉:“此乃南疆迷心散,配合耳后铁片可令人心智昏聩。云娘已认出这是楚宫秘药。”
层层剥开的真相让嬴驷踉跄半步。他扶住铜案,案上孝公灵牌轻轻晃动。年轻君王终于露出疲惫之色:“所以从冯劫到甘龙,都是被操控的傀儡...”
“但太子不是。”李明轻声提醒。那个试图弑父夺位的储君,耳后并无铁片。
嬴驷沉默良久,忽然抽出那卷被篡改的遗诏扔进火盆。火焰窜起时,他眼底映出跳动的金光:“李明,若寡人说要彻查楚国暗桩,你会谏阻吗?”
“臣只会谏言——该先稳住韩赵。”李明从袖中取出绢帛,“甘龙虽死,他缔结的盟约仍在。三国约好秋收时合纵攻秦。”
新宇突然用匕首划开甘龙的腰带夹层,羊皮碎片簌簌落下。他拼凑片刻,抬头时脸色发白:“不是秋收,是半月后!他们要在渭水汛期决堤!”
众人俱惊。嬴驷剑指地图上渭水河道,声音淬冰:“难怪甘龙死前要说‘楚’字,这是在提醒同党提前发动!”
“来得及。”新宇已跑到石室角落的沙盘前,“我改造的堤坝闸口可防决堤,但需要三千人同时操作。”
李明抓起令箭:“臣去调兵。”
“且慢。”嬴驷按住他手腕,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在场者,除却你我,还有谁可信?”
石室陡然寂静。油灯爆出灯花,映着每个人惊疑不定的脸。老忠突然咳嗽着举起火把,照亮墙角一道暗门:“老奴愿往。这条密道直通蓝田大营,除却先君与老奴,无人知晓。”
嬴驷与李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恍然——原来孝公早已埋下后手。
当老忠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密道深处,嬴驷忽然拾起定秦剑割下袍角,轻轻盖在甘龙未曾瞑目的脸上。
“旧贵不绝?”年轻君王对着尸体轻笑,“那便让寡人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大秦的刀锋利。”
李明望向暗门方向。云娘不知何时已悄然跟上老忠,裙裾掠过石阶时落下几片干草药——那是她特制的追踪香。
风从甬道灌入,吹得嬴驷掌中灯火摇曳不定。他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轻声问:“李卿,若他日寡人也被蛊惑...”
李明躬身拾起甘龙画下的那片鳞纹,在指尖捻成粉末:“臣会如今日这般,让君上看见真相。”
阶前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咸阳城在血与火中迎来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