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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臣罪不至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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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默不语,但轻颤的羽睫和微红的眼眶都揭示着她再度认真地思索起了他无一虚言的陈述。

“至于可能让嬿婉很讶异、无语,甚至想揍臣的这一点,臣也不想瞒着。”其实此刻他正欲出口的才是对于方才那句所谓“上位者眼中什么玩意”的解释,他莞尔一笑,像前世那般以指尖轻轻摩挲了须臾嬿婉的面颊。见她有破涕为笑的趋势,还反手去打自己,这才不慌不忙道:“臣上辈子可全然不是现在嬿婉眼中的形象,臣不仅不通文墨、淫邪低俗,还最精通于曲意逢迎、媚上欺下,差不多大众心目中最为人所不齿的奸宦什么样儿,臣就什么样儿,且都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臣唯有一项特质是与今生极为类似的——臣在明面上对皇上十分恭敬,可以说是事事讨好顺从,绝无任何顶嘴怠慢的几率,即便他不是臣的老岳父。”

如他所料,嬿婉一闻他故意阴阳怪调的“老岳父”仨字就开始窃笑,他佯装不耐道:“嬿婉,你重点偏了,这老不老岳不岳父可不是臣纠结的东西呐。”

“我怎不知道呢?你接着说。”嬿婉怨恼地咬唇,顺手一捏他的脸颊。

“但臣的恭顺忍让和小心敬奉没有得到一丝好报,反而还不如真正骑在他龙头上作威作福的猪倌,这是最让臣寒心彻骨、以致促使臣反思过后坚决不会再给任何帝王半点由衷崇敬的因由。臣本性恶劣是真的,可下至训导过臣的大公公们,上至从前、后来两个总管也都不是什么好货,臣可谓掉在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粪坑里。其他宫监是过眼云烟,臣也就不多说了,光论那俩一脉相承的总管,臣如今越想越是既莫名其妙又义愤填膺。一个坏在面上,一个面上心里都污糟透了还标榜正气凛然,分明都与臣一样时不时欺辱打压底下的小太监,一样觊觎宫闱女眷,一样为偏袒的一宫探听消息,但臣无论如何都在皇上和绝大多数主子跟前恪尽了身为奴才的一切本分,既从未无礼也从未将针对摆在脸面上。可以说臣再差也差不过那位猪倌,臣再有罪也罪不至此…”

“是,我相信你说的,如果不完全了解你的为人,就算是在现实里也没有人会觉得你对皇阿玛的阿谀谄媚里暗暗透着的是无比的挑衅和鄙夷。”眼见进忠越说越来了精神,她适时地一巴掌拍在他肩侧给他鼓劲,又补充道:“要是稍微了解几分你的为人,那更好了,肯定得以为你是太过老实太过克己奉公或是发自内心地尊敬主子。总之横竖都很难有人往别的层面去想,我也相信你前世若没有涉及深仇大恨,在王八跟前绝对没有忍不住试图偷偷挥刀斩他的脖颈拿他下锅的道理。你和作威作福的猪倌到底不是一类人,王八罚你而不罚猪倌纯粹是欺软怕硬呢,猪倌欠你家财兄收拾,至于那王八…怎么办?我额驸似乎不精于庖厨…”

她故作绞尽脑汁的姿态显然是在竭力逗自己笑,他没能屏得住,扬唇轻轻嗤了一声,差点忘了自己要与她如何继续描述。

“嬿婉是懂臣的,”他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颔首,又一撇嘴,打趣般地说道:“岂止是罚臣,臣的小命就栽在这上头了。虽说臣的确为无原则地讨好他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处死臣臣也无话可说,但一来他从不敢挑猪倌反复犯上的刺儿,属实不公平,二来臣最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而偏偏他的所作所为就是这么难登台面。臣都已被他命人处死,他忽有一日把查案的姑姑唤过来了解情况,还说动手杀臣的人下手太狠,由此满面流露出厌弃的神色,简直是普天之下他最无辜行刑人最阴毒一般,臣都惊得不知该作何感想了。当然,他肯定不知自己一壁惺惺作态,臣一壁立在边上汗流浃背黑着面孔匪夷所思地直瞪他。臣以为自己的厚颜无耻算是顶破天了,可没想到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堂堂君王做到吃相这么难看,至于么?”

这回嬿婉没有再急于捧场,只凝眸怔怔地望着他出神。他有些说不出的歉疚,也有几分被繁复的时光修剪后残留下的释然,胡乱接了一句:“臣那时还急于去藏书阁阅览书册,且臣手头确实也无锅无灶无柴火,炖不得鳖汤,就扭头拂袖溜之大吉了,没再管他。”

“我本还想说你怎么能在梦里见着了自己的死期,后来再一思量,若不是前世死了,也到不了这一世与我相见了。”她脑中无端地浮现出自己被冲天的火光、怪诞的经幡甚至倾颓破败的永寿宫剿戮殆尽的场面。也是,自己所见的濒死之境同样也是无穷无尽的,她似乎没有理由去纠缠在他为什么会把他自己的死梦得如此清晰。

“臣都说了臣自个儿前世不是东西了,虽说猪倌更该死,但也不代表臣就不该死了。”他舒眉展目,笑得好似蕴着一拢雪照云光,可见他如此,她只是无由地更难过。

“其实在紫禁城里非自然寿终的大小宫监远比致仕退离出宫的老宦要多数十倍,像臣这样活了四十载,且人生的绝大部分岁月都占据着副总管之位享受小太监敬仰供奉的人已是相当少见,足够够本了。臣觉着自己一个穷苦孩子咬牙进了宫,爬到这份儿上挺赚的,真的。”他错估了她的反应,原以为自己满不在乎的揶揄能引来她顺势而为的责打,可实际上她细碎的泪珠却夺眶而出,沾湿了她翕颤不止的长睫,唇畔竭力挂着的笑容也霎时变得僵硬无比。

见状,他傻了眼,骇得忙不迭劝慰道:“不是每一场梦都这么着,臣也梦到过自己没病没灾活到老,还收了一群徒子徒孙敲锣打鼓地欢送臣致仕出宫安享晚年。”

她把眶中的泪使劲一抹,一巴掌扇在他面孔上,怒斥道:“油嘴滑舌,他们给你出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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