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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臣罪不至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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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一章

“别打岔,我一有什么想问你的事儿,你就黏滑得跟条泥鳅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不喜欢与你夫人交谈呢。”她挑起指头戳了戳进忠的胸口,直接反将一军。

“臣可乐意与夫人交谈了,嬿婉可别冤枉了臣呐。”他眨着一双狡黠的眼,拣了桩既有趣味也不涉及她前世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道:“臣除了梦见污秽不堪的东西外,也就梦着些自己在另一座紫禁城的零星片段了。与上回臣与嬿婉说过的差不多,臣在那里仍是副总管,有一位猪倌似的大总管对皇上管天管地管头管脚,稍有不顺其意者,就大肆对下至嫔妃上至皇帝各种吹胡子瞪眼,比之上回臣与嬿婉分说时更甚了几分。而其中最令臣记忆犹新的,还是有一夜猪倌嫌侍寝的妃子过于聒噪,遂以棉花堵耳,然而不久后阖宫上下皆绘声绘色地流传起了这名嫔妃侍寝时如何捏皇上的鼻子。偏生皇上还敢怒不敢言,一句惩戒都没有,反而越发夹着尾巴在猪倌跟前洗心革面好好做人。臣生恨自己不够恶俗,否则就干脆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架势四处散布真实的谣言,告知众人猪倌在等候皇上出帐帘时如何面色阴郁、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屋将皇上从妃子身上拔拽出来,迫于无奈下才只得悻悻地自塞耳朵了。”

“我…我真是受不了了…”这还是个带了些情色意味的笑话,亏进忠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与她倾诉的。她埋首红着面孔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才擦着眼角溢出的笑泪深呼吸着问他:“大总管既是这样的人,你为何不趁他病要他命?以你的聪明才智,随便拣个机会构陷他一下,都够他轻则品阶一撸到底重则头颈分离了。而且你也能由此坐上大总管的位子,一享现实里享不到的福,何乐而不为呢?”

“因为在御前当大总管未必是享福,而且臣的确也志不在此。”他果然还是坚持着这一观点,容色平和而略带笑意,全无一丝一毫刻意哄骗她或是郁郁不得志之感。

“前世最初的臣是个野心勃勃、沽名钓誉、为往上爬不择手段的杂碎,自入宫后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上紫禁城众宫监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但后来就不一样了,臣经历了许许多多原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大起大落,也由此逐渐改变了想法,转而觉得人生只是一场单程无返的体验,倒不如在有限的岁月里做一个躲在暗处恣意窥视他人喜怒哀乐的看客。所以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臣都极爱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麻木不仁地讥笑嘲讽他人,在保证自己衣食丰足的条件下尽可能地避开纷争,以免自己不小心卷入甚至获罪。总管的位子离帝王太近,日常要负责的正经事太多太杂,不能给臣余下多少空闲时光,臣既做不来这份苦差也真心不想去做。御前带班及以下处处皆有受限,容易被官阶更大的宫人刁难,臣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半点也忍不得,怕是要连连阴狠反击日日不得安宁。而若不在养心殿任职,各座宫室多半都有嫔妃居住,臣最不愿接触她们,自然一刻也待不下去,光顾着想逃了。除此以外,御膳房当差要与锅炉食材烟火气打交道,内务府当差就要与骚臭的大彘混在一块儿,其他地方也各有各的不足,臣不想再胡乱尝试。所以副总管本就是臣最梦寐以求也最不想挪位的官职,臣不管去哪座紫禁城都是一样的想法。”不知不觉,他就与嬿婉絮絮地说了这么多。

不过,即便这样,他还是意犹未尽。正打算再度细言时,正温柔注视着他的嬿婉忽而开口道:“现实里确实是你说的这样难两全,但若是梦…亦或是说咱们同样认为是前世的那片虚影里,你当真做了穿红蟒袍的御前大总管,理论上来说多半也是能应对的。而且还能好好戏耍那位在猪倌手下甘当缩头老王八的皇上,想必是段挺有意思的经历,我觉着你可能会乐此不疲才是。再不济,你也可以赶紧促使自己醒过来呀,这样就不会被逮住了,反正下回再入梦又是全新的一日。”

从她这只言片语中,他首先窥得的便是她自己的梦境大抵也是她所述的这种形式,只要及时醒来便不会对她的精神造成太严重的伤害。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正欲顺着她的意思含笑应下时,她咂摸出了一处他含糊其辞的细节,连声追问:“对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改变了你的追求?我真挺想知道的,进忠啊进忠,你还是别瞒了,快告诉我吧。”

在嬿婉的视角下,前世与今生只是交错在昼夜和虚实间模糊不清的两个维度而已。她心中隐隐升腾起了一个似是而非、但兴许可以说得通的念头——不是幻梦中的自己、便是现实中的自己在潜移默化间给进忠带来了深重的影响。他虽未必承认,但实际就是因自己的存在才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他一怔,似在为是否该说出实话而暗怀踌躇。于是,她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心间泛起一阵略显酸楚的清愁,含混不清地低语道:“若不是有我存在的这份缘故的话,你所行的有没有可能更该是另一条道路…”

他知道嬿婉没有更深层的意思,她应该也不会举一反三地直接认定自己是出于无论如何也想尽自己所能设法见她一面、知晓她今生过得好不好的缘由才入宫的。至多不过是联想到他因有了这份不能宣之于众的感情,才有了顾虑,才为求稳妥而激流勇退地放弃了原本可势在必得地收入囊中的总管之位。

但她这一言又巧妙地合上了他近日以来数次梦回的前世,让他不得不遐想了许多许多尘封的往昔。

分毫不差,他正是在确认了没有她这份牵挂的情况下,才敢在梦里终日以极尽的挑衅示人,当个斗鸡走犬过一生的五陵轻薄儿。这既是泄愤,也是为如今再想几乎恍若不实的悲惨前世稍微寻得一点令他振奋的补偿,或许还有几分轻舟已过万重山后对仍陷在泥淖中不得脱身的仇人们的嘲讽。

可如若自己夜间坠落于有嬿婉存在的幻梦中,那就绝不会是这般听之任之的轻狂态度了。毕竟哪怕是梦,他也做不到旁观。

只是这一切都不便与她言说,他恳切地颔首,在嬿婉愈来愈惊讶的目光中换作另一个角度剖白自身道:“是,还是嬿婉的存在让臣有了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处境乃至臣在上位者眼中究竟是个什么玩意的一个契机。臣前世本以为自己毕生的追求会是钱财名利,可如今再想来,那仅是臣身为底层太监被磋磨得暗无天日时扭曲了心性竭力捞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有了这根稻草的牵引,臣才有动力卯足了劲扯开旁人直往天子脚下爬,并憧憬自己在多年后的将来穿上那袭红袍,受天子以外几乎所有人一句‘进忠公公’的尊称。而在与嬿婉两世的相处间,臣终于明白了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是最热衷于名位之尊束帛之币的人,只是一片荒芜寂寥的瘠土需要有人去发掘和深耕才能开出酿红酝绿的繁花。臣不否认自己本质仍是爱好敛财专权的势利者,但与其相比,臣还是更想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拥有最富丽堂皇的人生,而如果她肯让臣常伴在她身边就纯粹是意外的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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