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阿斗送东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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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踌躇不定，又几乎是彻夜都睡不着，精神自然而然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沉了下去。承淇赶来养心殿，余光瞥得他的形容，登时了然他绝对是知晓情况的，根本无需自己再赘述一遍。
不对，这似乎带来了另一种可能性。万一进忠不是忧虑十妹额娘的身子，而是与十妹起了误会闹了不愉快才如此的，那就麻烦了。承淇一壁与皇阿玛探讨课业，一壁时不时地偷瞄进忠的面色。不过，因视角问题，他只觉进忠冬帽下的额角汗津津的，进忠的表情如何他看不太清。
求求老天保佑，四阿哥不要语出惊人，毕竟以自己的站位角度连救都救不了他。进忠攥紧双拳，恳求得十分虔诚，当然，这不为也绝不能为承淇所知。
“皇阿玛，儿臣的住处有两个洒扫的老太监致仕了，又添了几个小太监。小太监大抵是初入宫不久，虽然勤恳但许多规矩不太懂，儿臣想着最好能有人提点几句。不知皇阿玛能不能出借一名御前太监到阿哥所一晚，好好教一教小太监规矩？”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把皇阿玛捧赞得高兴了之后，承淇干脆利落地信口胡诌道。
“行，进忠啊，你提早一个时辰下值，去阿哥所帮四阿哥教导小太监。”分毫不差，皇阿玛就如自己所料那般开了金口，承淇内心喜悦得险些笑出来。
“嗻。”进忠恭敬地走上前来，看似向皇上应声，实则直往承淇那儿瞥。
自己的住处根本就没有需要教导的小太监，这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进忠若巴巴地赶来，那赶回去的那一趟就多添了一道未知风险了，倒还不如直接往永寿宫跑。承淇打定主意，忙不迭假装无意地挪步往皇阿玛的视线盲区走，瞅准了时机迅疾地对进忠摇了摇头，以口型作出“永寿宫”三个字。
他怕进忠不明白，还想再作“承炩”、“嬿婉”、“十妹”、“公主”等一系列更清晰明了的口型，但进忠在顷刻间就已看懂了他的暗示，抿唇郑重地颔了首。
唯一不太尽兴的是，皇阿玛没有命进忠送他回上书房，但自己能帮的忙已非常成功地帮上了，怪叫人满意的，承淇悦然心想。
四阿哥临走还对自己挤了挤眼睛，大抵是在极力表示他今日派了皆大欢喜的用场。阿斗难得送了东风，他心中的阴霾烟消云散，不由自主地也上扬了唇角，在皇上视线的死角处对刚转身离去的四阿哥一翘拇指。从四阿哥面颊弧度的变化来看，他绝对是瞥见了。
时间快得仿佛白驹过隙，一晃眼就到了自己该离开养心殿的时刻。他毕恭毕敬地对皇上口称自己该去往阿哥所了，皇上大手一挥，眼都没抬。
由此，他也错开了巡行的宫人，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到了永寿宫。
推门入内，嬿婉与春婵并坐在软榻上促膝相谈，跟前搁着一只炭盆，暖融融的气息氤氲着二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你来啦？”嬿婉抬眸对他轻浅地笑了笑，转首对春婵道：“小恶俗，你去额娘房里瞧着澜翠，我和额驸说会儿话。”
“恶俗”还真成了春婵的绰号，他不禁哑然失笑，心底深深压抑着的惄焉如捣稍势减轻了几分，赶忙轻快地迈步上前，正迎上春婵的视线。
与她几乎一以贯之的勉为其难不同，今日春婵当真像是很渴盼着他到来的样子，目光中透着无端的欢喜，还有些许难言的如释重负。
他在顷刻间就反应了过来，嬿婉绝不似她外显的活泼俏皮一般，心神甚至有可能比上次离别时更为惙怛伤悴了。
“春婵，你进去吧，”他恳切地略微躬身致意以安春婵的心，又鬼使神差但全然出于真情地道了一声：“辛苦了，谢谢你。”
自己一个淫邪卑劣的老太监怎的莫名其妙就开始了日复一日因感动而默然陨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不带这么着的。他感到眼眶一热，旋即以无比荒谬的自嘲极力掩饰住了情绪。
窗棂间有幽皎的月影透出，遍洒在凭几斜坐的嬿婉身上，像为她镀上了一层轻渺的泪痕。
她将面孔略微偏过，凝目望着窗边，一颗微小的晶莹自她的眼角沁出。她以袖一抹，缓缓旋过身子，笑意盈盈地一抚软榻道：“进忠，坐我身边吧，我们说说话。”
“好，”一开口就觉自己有哽咽的意味，所以他忙忙止住了，踱步过来敛好衣摆坐下，清了清嗓子，才恢复了轻快的语气：“是由嬿婉起头，还是臣起头？”
“你起头吧，我懒得费心去思量了。”她依然是言笑晏晏的样子，但声音更低也更温柔了几分。
这是她鼻酸落泪的前兆，他如何能不晓。几个日夜反复斟酌好的词句尽数如暴风骤雨后的烟霾般彻底泯灭。他哑口无言，唯有沉默地呼出些积压于胸腔的气息，引袖揽过她又羸瘠了许多的身子，思来想去还是始终无法度过心间那一关。
她半晌都未听得自己出言，疑惑地眨了眨双眼，挑眸朝他一望，以瘦削的指关节垫在下颌与他四目相对。
“进忠，我觉着你有话要对我说，但你不敢说。”她一语便猜了个正着，他下意识地抿唇，一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你又很想说，甚至在见我之前早已在内心排演了数遍，如今正抓心挠肝般地纠结着呢。”她将手从腮下移开，屈起食指作出要叩击他的姿势，但在触及他面庞的转瞬间就翻转过来拂去了他眼下一点几乎已然干涸的泪迹。
“你看看，笑起来了吧，”他翕颤着嘴唇略微地向上一勾，她就心满意足地颔首，又言：“你以为只有你单方面地对我了如指掌么？那可大错特错了，我哪怕了解不了你的全部，也把你展现到我面前来的一切都了解得通幽洞微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