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进忠旁边居然还有个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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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走近些,她渐渐琢磨出自己不带有所偏袒的目光来看仍是觉得进忠之美并非周遐等人之辈能企及的缘故了。进忠可以在皇阿玛脚下一壁强忍对其的讽刺取笑一壁奴颜婢膝地应和他,可以掩藏好自己的才华在不同的人面前扮作不同的滑稽模样而从不郁郁寡欢,还可以不顾脸面也不顾斯文地和大彘等人在“粪坑”里畅泳。他嫌恶心归嫌恶心,事后和她戏谑归戏谑,属实两不耽误,也全无一丝压抑不得志的愤恨。
甚至能屈能伸这词都不足以形容他,从细枝末节就能推敲得出他当真没有以这些污秽为耻,反倒以此为乐。
若说他乍一看似孤高的谪仙,那相处久了一定会发现他其实是青藜学士中最鲜活最赋有人情味的乡野村夫,以及乡野村夫中最博学多才又言辞犀利风趣到无可挑剔的青藜学士。
说到底,越比对越觉得周遐只是一幅锦衣玉带描摹得十分精致的士人绘卷,而进忠才真真切切是个一颦一笑皆动人的“活额驸”。她正如此盘算着,忽然见得进忠故意将目光往周遐身上一瞥,又抬眸征询似的瞧她,她从没觉得进忠有些阴恻恻的挤眉弄眼如此好笑过,险些屏不住轻轻发出“嗤”的一声。
她确信进忠不会是出于眼热周遐一身价值不菲的穿戴才作出这番眼神,但周遐既是解元,应该也不至于很快就被进忠细究出学问方面的漏洞并予以偷摸的耻笑。正百思不得其解时,进忠再度向周遐略微一努嘴。
难不成周遐的长相上有什么较为“不礼貌”或是“不合理”之处,可进忠与他无冤无仇,应该也不至于突发低级趣味想请自己一同观摩探讨其五官的鄙陋。虽然她并不介意与进忠私下窃窃地非议他人外貌,但毕竟场合不对,而且完全没有动机,她觉得进忠大抵不至于此。
春婵一手抱着公主一会儿要更换的戏服,一手将她的腰窝戳得近乎凹了个小槽。见她仍盯进忠盯得望眼欲穿,而其他公主其实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春婵终于认命地缩手放弃了提醒。
虽然不知嬿婉是不想在自己面前对其他更卓越的男子顾盼,还是周遐的相貌仪态着实没有长到她欣赏的点上,甚至让她深感其长得非常地冒昧,但他一见嬿婉无法理解自己的暗示,就果断地停止了瞥眼努嘴的异样举动,只紧着分秒去假装不经意地目视她。
可该说不说,周遐的长相确实与自己截然不同,如果她极力偏爱自己这张脸,不喜欢周遐倒也不奇怪。他的心间无端一松,飘忽着似坠入了一团晶莹而清甜的琥珀饧里。自己在她心目中似乎没有比真正的贵介公子差上多少,他越想越不由得暗暗欢喜。
“你们三人各书一词,让朕瞧瞧你们的书法水平,”皇上讲得眉飞色舞上,忽然起了这一份兴质,转头见只有进忠候着,便吩咐他:“你快去寻笔墨纸砚来。”
进忠应声应得极快,一点都没让皇阿玛察觉出他在伺机瞧自己,她不紧不慢地偏首,余光瞥见七姐的面颊早已红如丹霞。
原本既然进忠匆匆进了殿,她也就没什么可看的了,但七姐的模样实在吸引她的目光,她愣了一瞬,终究是悄摸打量起了周遐和七姐并不太能算得上互动的互动。
周遐原本差不多是肃然望向前方的,并没有对任何一位公主施以格外的青眼或是表露些许好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七姐持续出神地对他行注目礼,周遐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热切,但腼腆得不知如何回应,又怕在御前失仪,遂仅微微扬唇极轻地一颔首,旁的就再也不敢逾矩了。
冬日里的煦光并不算灼热,一点金芒慵懒地倾洒在七姐细腻的面庞上,微起的阳风?带得七姐发髻边簪戴的赤金步摇也簌簌地轻晃。她见七姐稍一抿嘴,下意识地去扶那枚步摇,又顺势一理一丝未乱的鬓发。
非但七姐在打量他,六姐和九姐其实也在观望,只不过她俩的视线并非聚焦在周遐一人身上,而是礼节性地向着三人皆顾视了一圈,然后就悄然垂坠,不再与他们有眼神上的交流。
皇阿玛和颜悦色,不曾喝止七姐对周遐的仰慕,但也没有任何其他表示。
进忠很快便毕恭毕敬地携着笔墨纸砚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将三张宣纸分别呈给三位子弟后,他就将沾了墨的砚台端在手中等候他们的题字。
不知是不是错觉,猝然间她觉得进忠手部的肿胀比那一日更甚了许多,连指关节都像是因疼痛而不能伸得太直。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她无可避免地又急又怒又焦灼不安,但实在无法表现在面上。
“福寿双全”,这是莫德里的手笔。皇上端详了一眼,与他伺候莫德里蘸墨时内心所想的几乎一样,判了一句:“中规中矩,还算不错吧。”
瓜尔佳氏的公子写的是“海清河晏”,字迹挺工整,但写得略小,皇上颔首道:“也不错,但还可再大气些,字体大些这海这河不就看起来更宽广了么?”
瓜尔佳公子连应声都应得不算响,皇上转过身子,有些急不可待地去瞧周遐笔下还未写完的字。
进忠静默地垂着头,双手端举砚台保持着递在周遐跟前便于他蘸墨的姿势。周遐的字写得不算快,但一睹便知其笔迹鸾翔凤翥、风骨天成。她仔细回忆了下从前所见的进忠在自己手心里描摹的字形,不禁觉得周遐在这一项上当真能与进忠不分伯仲。
自己的“病症”改不了了,一见有新鲜的字体就忍不住要偷偷地在心里熟记一遍,再琢磨琢磨该如何仿得更像。他假装卑顺,实则双目盯着那一枚枚从周遐笔下跃出的字眼几乎一瞬都不眨。
她借着旁观周遐书写的时机肆意地旁观进忠,本以为进忠至少会抬眸有意无意地回望自己,可他偏偏过于认真,盯周遐的笔锋盯得都快将宣纸刺出个大洞来了。
看来额驸还是很喜欢“以文会友”的,都将自己抛诸脑后了,她禁不住开始无奈地腹诽。
周遐的笔尖终于从宣纸上撤去,进忠也借伸手接下周遐归还的毛笔的那一刻迅疾地瞧了她几眼。她竭力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背越弯越佝偻、神色也忽而变得卑贱无比的样子,须臾后还是忍不住了,死咬着嘴唇把头别至了一边,结果刚好见得周遐将宣纸呈给皇阿玛后略一拂袖昂首,宛然一只单栖于绝顶苍松的不群孤鹤。
他是真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亦或是在除自己以外的事上实在大度异常。以他的视角大约不可能瞧不见周遐的举止,一个不见得优异于他多少的男子在皇阿玛面前一再受皇阿玛的赞许目光,而他却只能俯首帖耳地当内侍,搁在旁人身上兴许早就产生了心理不平衡,但他怎么看都了无一丝嫉恨,还是那样地玩世不恭。她都不知该心疼于进忠似乎与生俱来的“不知羞耻”,还是该忽略掉自己的主观感受用心体悟他独树一帜的性格特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