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旧都(1/2)
从清凉的五台南下,气候愈发干燥炎热,地貌也变成了典型的黄土高原。
千沟万壑,梁峁起伏,一片苍凉雄浑的景象。他们的目的地是晋南,那里有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最激昂澎湃的乐章。
还未见到瀑布,便先听到了那闷雷般滚滚而来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及至走近,那惊天动地的景象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宽阔的河道在此骤然收束,落差巨大的河水以万马奔腾之势倾泻而下,砸入下方深邃的“龙槽”,激起遮天蔽日的黄色水雾。阳光透过水雾,形成道道彩虹。河水汹涌翻滚,如同沸腾的金汤,其声震耳欲聋,其势排山倒海,站在岸边,能清晰感受到脚下大地的微微震颤。
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一家人久久伫立,任凭那磅礴的水汽扑面,沉浸在这原始而狂暴的自然伟力之中。这与历下泉水的灵秀、胶澳海浪的辽阔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充满了野性、力量与悲壮感的震撼。
“黄河之水天上来……”娄晓娥喃喃念道,但眼前的景象远比诗句更为直观、更为猛烈。
“这就是中华民族性格中那部分‘刚健’的源头吗?”秦淮茹大声说,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苦难、抗争、不屈、奔流不息。”
叶潇男凝视着那翻滚的浊浪。这黄河水,孕育了文明,也无数次带来灾难。它就像这片土地的历史与人民,饱经沧桑,却始终顽强地奔流向前。
北望岛周围的海是蓝色的、澄澈的、相对平和的;而这里的黄河是黄色的、浑浊的、激烈澎湃的。二者仿佛是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他对“水”之性格的完整理解。
离开壶口,他们继续在晋南漫游。来到解州,参观了那座规模宏大的关帝庙。这里是武圣关羽的故乡,庙宇建造得犹如帝王宫殿,气象森严。
崇宁殿内关公塑像威严勇武,春秋楼内壁画描绘其生平事迹,“忠、义、仁、勇”的精神在此被奉至顶峰。
“晋商崇关公,讲信义。”叶潇男在巨大的“义炳乾坤”匾额下说道,“而关公精神,又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
黄河的刚烈,土地的厚重,似乎共同孕育了这种重诺轻死、豪侠仗义的地域性格。它与齐鲁的‘礼’、‘仁’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我们文化精神中极为阳刚、极具行动力的一面。”
他们还去看了运城盐池。那一片广阔的、色彩变幻的湖水,在夕阳下呈现出粉红、赭黄、灰绿等奇异的颜色,宛如调色盘。
这里古老的“垦畦浇晒”法产盐的历史,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与自然博弈、获取生存资源的智慧。
晋南之夜,住在黄河岸边的窑洞宾馆里。真正的黄土窑洞,冬暖夏凉,拱形的结构给人一种奇特的安定感。躺在土炕上,仿佛能听到大地沉稳的呼吸,与白日黄河的怒吼形成奇妙的对比。
“这次旅行,”黑暗中,何雨水轻声说,“让我觉得,我们的根,比想象中扎得更深,更复杂。不仅仅是海岛的自由,还有这黄土的厚重,黄河的咆哮,和那些古老信条的力量。”
由南转北,直赴晋北。
这里的风物,又与晋南、晋中迥异,更添边塞的苍凉与多元文化碰撞的奇崛。
第一站,便是那座举世闻名的石窟。当穿越那道略显简陋的山门,依山开凿的庞大石窟群赫然呈现时,一种混合着宗教庄严、艺术辉煌与历史沧桑的强烈气息,扑面而来。
数十个洞窟密密麻麻分布在陡峭的砂岩崖壁上,宛如蜂巢。
他们请了一位资深讲解员,从最早开凿的“昙曜五窟”开始。
进入窟内,昏暗的光线中,巨大的佛像逐渐显现。那并非后世常见的慈眉善目,而是面相丰圆,高鼻深目,肩膀宽厚,带有浓郁的异域风格(犍陀罗、秣菟罗艺术影响),神情威严而超然,仿佛带着来自草原与西域的雄浑气息,俯瞰着尘世。
佛像的衣纹线条流畅而刚劲,仿佛被风吹动。
“这最早是北魏皇室主持开凿,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皇帝即如来’。
”讲解员的声音在窟内回荡,“你看这主佛的形态,是不是隐约有北魏开国几位皇帝的身影?佛教艺术一开始,就与政治权力紧密结合。”
随着参观的深入,他们看到了不同时代的洞窟。从北魏的刚健雄浑,到唐代的丰满华丽,艺术风格在不断汉化、演变。
最大的那尊露天坐佛,历经风雨,依旧慈悲微笑;最具代表性的那个中期洞窟,内部空间设计精妙,中心塔柱,四壁雕满佛龛、飞天、乐伎,琳琅满目,富丽堂皇,堪称一个石头上的佛国世界。
“这不仅仅是宗教场所,”王冰冰仔细观察着一些反映当时社会生活的浮雕,“是古代建筑、雕塑、绘画、音乐、舞蹈乃至服饰、器具的百科全书。”
索菲亚被那些飞舞的“飞天”形象深深吸引:“她们没有翅膀,仅凭几条飘带,就能表现出如此轻盈优美的飞翔姿态。这种想象力和表现力,太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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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京茹的相机快门声不断,但她很快发现,很多美妙的感觉无法用镜头捕捉。那种置身于千年艺术宝库中的震撼,那种不同文明在此交融留下的刻痕,需要用心去感受。
叶潇男站在一个窟前,望着那些被岁月风化和人为破坏的造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辉煌与残破并存,创造与毁灭交替,这正是历史本身的面目。
这些石头上的信仰与艺术,见证了民族的融合、文化的碰撞、朝代的兴衰,最终沉默于这武州山麓,成为永恒的石头的史诗。
离开石窟,他们前往另一处令人惊叹的所在——悬空寺。
远远望去,一片朱红色的楼阁,竟然像是粘贴在近乎垂直的悬崖绝壁之上,仅凭数十根细长的木柱支撑,下临深谷,云雾缭绕,惊险奇绝至极。
小心翼翼地沿狭窄的栈道攀登入寺,才真正体会其精巧。寺庙虽小,却集佛、道、儒三教殿堂于一体,堪称奇观。
殿阁之间由悬空走廊连接,走在上面,木板微微作响,从缝隙可见下方百米深渊,令人心跳加速。然而,寺内布局紧凑合理,雕刻精美,香火不断,又自有一种凌空御虚、超然物外的意境。
“真是‘悬’字了得!”何雨水紧紧抓着栏杆,既害怕又兴奋。
“力学上的奇迹。”王冰冰评价道,“利用峭壁的凹陷和坚固的横梁,看似惊险,实则稳固。古人的智慧与胆魄,令人叹服。”
“在这里修行,真可谓‘上延霄客,下绝嚣浮’了。”娄晓娥看着崖壁上古人留下的题刻,感慨道。
最后一日,他们登上了北岳恒山。与岱岳的帝王之气不同,恒山更显险峻幽奇。行走在山脊小径,俯瞰苍茫大地,一种“扼守边塞”的雄浑之感油然而生。
在着名的“果老岭”等景点,那些关于张果老等道教仙人的传说,又为这座山增添了奇幻色彩。
站在恒山之巅,回望此次三晋之行。
从晋中古城严谨的金融血脉与家族伦理,到五台山清凉佛国的唐风遗韵与文化融合;从晋南黄河壶口的自然伟力与关公忠义的精神象征,到晋北石窟的多元艺术碰撞与悬空寺的奇巧险绝……山西,这片土地所呈现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立体、坚韧的文明图景。
它不像齐鲁那样拥有至高的文化象征(泰山、孔子),也不像江南那般温婉秀美。它有的是黄土的深厚、山脉的屏障、资源的丰饶(盐、煤)与匮乏(水)的矛盾,是农耕与游牧的拉锯地带,是晋商走出西口的起点,也是佛教艺术东传的重要驿站。
因此,它的文化性格是内敛而强悍的,是务实而重义的,是善于积聚(大院、财富)又敢于开拓(走西口)的,是既能深深扎根于土地,又能仰望宗教与艺术的苍穹。
自三晋黄土高原东行,地势渐趋平旷。
车窗外的景象,由山西的沟壑梁峁、苍茫厚重,缓缓过渡为河南一望无际的平原沃野。时值初夏,麦田已染上丰饶的金黄,无边无际地铺展到天际线,其间点缀着整齐的村落和白杨林带。
一种与山西的内敛险峻、齐鲁的礼乐分明截然不同的气象,扑面而来——那是开阔、深厚、沉稳的中原气度。
“真平啊,”何雨水望着窗外,感叹道,“平得让人心都跟着开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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