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索吞的回忆,关于安静(1/2)
我叫索吞。
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在流血。
从肚子里,从肺里,从嘴里。
子弹是水银做的,打进去的时候不疼,但它会在你身体里走,走到哪儿,哪儿就烂。
老缅医过,这种子弹是专门用来杀有钱人的,杀那些身份高的有钱人。
想不到,我也配这种子弹。
因为以前,我是一个狗,这不是比喻,我和狗抢夺食物。
老缅医以前我是野狗,以后没人要了。
吴刚我是疯狗,咬住就不撒嘴。
魏瑕,不对,应该是我的老大——老大,索吞,你是人,你得记着你是人。
我记着。
我把这三个字刻在心里。
老大,你看,我记着呢。
现在我要死了。
死在你的坟边。
你老家真安静,没有罂粟花,没有枪声,没有半夜的惨叫。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鸟叫,还有数不清的矿山,荒芜,黄色土。
而佤邦太吵了,这里安静。
我把日记念给你听。
你听不见,但我念。
从第一页开始。
1982年,佤邦,芒信寨。
我记事早。
记得三岁的事。
记得父亲的笑。
他牙齿白,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父亲在山坡上给毒贩种罂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施肥,割烟。
晚上回家,母亲烧好了饭,姐姐金月埃坐在门槛上等,我趴在父亲背上,闻他身上的汗味和烟膏味。
父亲,罂粟是好东西,能卖钱,能换米,能给你娶媳妇。
我我不要媳妇,我要枪。
他笑,用手揉我脑袋,他枪不能吃,儿子。
母亲话少,她总是在忙,做饭,洗衣,缝补,她的手指粗,裂口子,冬天流血。
姐姐帮她,姐姐比我大三岁,懂事早,会熬粥,会喂鸡,会在我哭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索吞不哭,姐姐在。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错了。
1985年,寨子里开始有人吸。
不是外面的人,是寨子里的人,先是几个年轻人,偷偷摸摸的,后来是中年人,明目张胆的.....再后来,连种罂粟的人也吸。
父亲骂他们,你们这些败家子,这玩意儿能吸吗?吸了人就废了。
他们不理父亲,他们用父亲种的烟膏吸,不给钱。父亲去找毒贩,毒贩,你找他们要去,我卖给他们了,他们怎么用,我管不着。
父亲又去找那些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踢他,骂他多管闲事。
那夜父亲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我出去撒尿的时候看到他没动,我也没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记得月光在他身上,白的,冷的,像霜。
1986年,寨子变了。
因为吸毒的人多了,彻底乱了。
偷东西的多了,打架的多了,夜里总有哭声。
母亲把门闩得紧紧的,把我和姐姐塞在床底下,她自己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父亲还是每天上山。
罂粟还是要种,毒贩还是要来收,只是钱少了,越来越少。毒贩,寨子里吸的人多,收成不好,压价。
父亲不话,他只是低头数钱,然后揣进怀里,走回家。
那年年底,父亲死了。
怎么死的,我看见了。
那天毒贩来了三个,骑摩托车,他们把父亲堵在罂粟地里,他把烟膏藏起来了,没交够数。
父亲没有,都交了,他们不信,他们用枪托砸父亲的脸,用脚踢他的肚子,用刀扎他的大腿。
父亲一直没有,没有,没有。
他们砸到父亲不话为止。
我躲在草丛里,捂着嘴,害怕颤抖的看着,蚂蟥趴在我腿上,吸我的血,我不敢动。
我数着他们砸了多少下,一共二十七下。
母亲去找父亲,找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跪在罂粟地里,抱着父亲的头,没有哭出声。
姐姐站在旁边,也没有哭。
我跑过去,看父亲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血糊着泥,泥糊着血。
母亲,索吞,别看。
我看了,
我得记住!
我记住了!
父亲埋在后山,没有棺材,用草席裹着,母亲站在坟前,,你们走吧。
我去哪?
她,逃.....越远越好。
我你呢?
她,我得守着你爸。
我一起走。
她,他们不会让我走。
那天夜里,那些人又来了,我在睡梦里被姐姐摇醒,她捂着我的嘴,把我往床底下塞。
我妈呢?她别出声。
我听见门被踹开,听见母亲的喊叫,听见笑声,听见撕扯声。
姐姐抱着我,她的身体在抖,我的身体也在抖,我们在床底下蹲着,蹲到天亮。
天亮后,那些人走了。
母亲躺在院子里,衣服撕烂了,身上有血,眼睛睁着,看着天。
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
姐姐把我拉开。
她找了一件衣服,盖在母亲身上。
然后她拉着我,往后山跑,我们跑啊跑,跑进林子里,跑到跑不动为止。
那时候我四岁,姐姐十岁。
姐姐,索吞,从今天起,我们要和野狗一样活着了。
我,姐,我饿。
她抱着我,哭了。
我们在林子里躲了三天,吃野果,喝溪水,姐姐用树叶给我包扎脚上的伤口,我光着脚跑了太久,脚底板全是血口子,她一边包一边吹,吹吹就不疼了。
我姐,我想妈。
她,我也想。
第四天,我们被找到了,不是毒贩,是寨子里的人,他们把我和姐姐押回去,交给毒贩。
毒贩头子叫貌苏,四十多岁,脸上有刀疤,他坐在竹椅上,翘着腿,抽烟。
他看着我们,,你们爸妈欠我的钱。
姐姐,我爸死了,我妈也死了,没有钱。
貌苏,没钱就拿人抵。
他让我和姐姐跪在地上,让手下的人来挑,有个人,这丫头还行,细皮嫩肉的。
另一个人,这崽子太,能干嘛?
貌苏,能干嘛?能试货。
我不知道试货是什么意思。
后来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和姐姐被关在一个棚子里。
白天姐姐给那些毒贩的家人干活,挑水、劈柴、扫地。
晚上,我被带到一个地方,那些人给我打针。
针扎进血管,凉的,然后浑身发热,然后恶心,然后吐。
吐完再打,打完再吐。
他们在试毒,试不同的配方,看哪个劲儿大,哪个容易上瘾。
我就是试验品,白老鼠。
姐姐求他们,打我,别打我弟弟,他们不理她,她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流血,他们笑,这丫头还挺护犊子。
有一个晚上,我被打得狠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他们以为我要死了,把我扔在林子里喂野狗。
我躺在林子里,等死。
然后我被人捡起来了。
捡我的人叫老缅医。
一个像老头的年轻人,瘦,背驼,眼睛亮,他住在林子里,一间竹棚,一张床,一堆草药。
他救了我,用艾草熏,用草药敷,用针扎,我疼得嗷嗷叫,他叫就叫,叫出来就不疼了。
我问他,为什么救我?
他,碰上了,顺手。
我,你不怕毒贩?
他,他们不敢进我的林子,我的林子有瘴气,有蛇,有鬼。他们怕死。
我在老缅医那里养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姐姐找来了,她趁毒贩不注意,偷跑出来,一路找,找到林子里。
她看见我,扑过来抱住,哭得不出话。
老缅医看着我们,,两个崽子,命硬。
他在棚子边上又搭了一间屋,让我和姐姐住。
我们帮他采药,晒药,熬药。
他教我们认草药,认毒药,认解药。
他,你们要活,就得学会这些。
佤邦这地方,毒比人多,会解毒才能活得久。
姐姐学得快,她脑子好,记性好,老缅医一遍她就记住,我学得慢,但我肯吃苦,肯下力气。
老缅医,你俩一个用心,一个用力,配得好。
我们在林子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用草药止血,用毒药毒鱼,用陷阱抓野猪。
姐姐学会了熬膏药,治蛇咬,接骨头。老缅医,你们可以出去了,在林子里憋着不是事。
我,去哪?
他,去找人,找那些和毒贩作对的人,我听佤邦和勐波那边有一帮年轻人,专门偷毒贩的东西。你们去找他们,比跟我这个老头子混强。
我,你赶我们走?
他,不是赶,是放,鸟大了,得出窝,以后我没准也去找你们。
走的那天,老缅医给我一把刀,给姐姐一包药。
他,刀是防身的,药是救命的,记住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跪下来给他磕头。
姐姐也磕。
他,起来起来,磕什么头,我还没死呢。
我们走了。
走出林子,走出瘴气,走出蛇和鬼,走向勐波,走向那帮偷毒贩东西的人。
走向吴刚,走向老大。
1996年,勐波。
我和姐姐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分东西,一箱子弹,三包药品,两条烟,领头的就是吴刚他那时候十几岁,和我差不多,这个家伙长的很瘦,眼睛狠,看人像看猎物。
我,我们来找你们。
他,凭什么?
我,我们和毒贩有仇。
他,谁他妈和毒贩没仇?
姐姐把我拉到身后,她自己往前走。
她看着吴刚,,我们会采药,会治伤,会做饭,你们要不要?
吴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笑,嘴角扯一下,像皮肉撕开。
他,要做饭的,治伤的,都要。
我们就这么加入了。
后来我才知道,吴刚和我们一样,爹妈都被毒贩害了。
他也偷,也抢,也躲。
他比我们狠,敢下死手。
我们偷东西是偷,他偷东西是报复,偷完还要放火,还要下毒,还要把东西扔进茅坑。
我第一次跟他出去干活,偷一个毒贩家里的粮食。
他摸进去,我在外面望风,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米,肩上还扛着一具尸体,他把尸体扔在院子里,浇上汽油,点着。
我,你杀了他?
他,他杀了我妈。
我没话。
我看着火光,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吴刚拍拍我的肩,,兄弟,以后有得杀。
1998年,雨季时我们见到了何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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