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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吴刚的日记,关于一些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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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吴刚。

1980年,在佤邦的山里生下来。

地时没有哭声,接生的婆子以为是个死胎,拎着我的脚倒过来就要往尿桶里扔。

是母亲扑过去抢下来的,她孩子只是太累了,哭不动。

她是对的。

我这辈子都像是哭不动,我带着怨气,我一直带着怨气和戾气,把毒贩摧毁的戾气!

父亲在我三岁时开始吸白粉。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煮豆腐的锅都抵给了毒贩。

母亲给人摘香蕉最后买了锅,之后每天推着破木板车,走三十里山路去寨子里卖豆腐。

她的背很早就弯了,像一截被风雨打朽的竹子,那是我永远记得的背影。

五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偷东西。

从毒贩阿卡的裤兜里摸走了半包烟。

不是想抽,只是想看看父亲会不会因为这半包烟多看我一眼。

他确实看了,用烟头烫在我手臂上,骂我杂种,偷这么点东西够谁用。

七岁,我开始有计划地偷。

专偷毒贩藏在草席下的钱,压在枕头下的手枪子弹,厨房里煮好的米饭。

我不是为了吃,我是为了让他们乱。

父亲每吸一次,我就偷一次他供货的人。

我想过毒死他,把老鼠药掺进他的白粉里。

但母亲跪下来求我,她他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他的尸体,不要脏我的手。

她的手因为磨豆腐常年泡在水里,指缝溃烂,每个季节都会裂开血口。

她用这双手捧我的脸,眼泪掉在我脸上,比父亲的拳头还烫。

十岁那年,父亲因为偷了毒贩的货被打断腿。

我躲在竹林里看着,数着棍子下的声音。

一共二十七下。

夜里我摸进那个毒贩的家,把他养了三年的斗鸡全毒死了。

我在鸡笼边蹲到天亮,听着他起来后发现时的咒骂声,心里没有一点快意。

只有冷,佤邦雨季前那种渗进骨头的湿冷。

这是什么烂地方!

这是什么烂地方啊,我真想要摧毁这里的腐朽和沉疴,但怎么办,怎么摧毁!

我只有戾气,可戾气不管用,戾气只能杀一个。

十三岁,母亲死了。

是摔下山崖,但我知道是父亲把她推下去的,为了她藏在推车板夹层里的缅币。

下葬那天没有棺材,用草席裹着埋了。

我在坟前跪了一夜,没哭。

眼泪在佤邦是奢侈品,你得有东西才流得起。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戾气和恨意。

父亲在我十四岁时彻底疯了。

他把最后一点理智也吸进了烟枪里,开始认为我是来讨债的鬼魂。

他打我时不再骂人,只是喃喃自语,要把鬼赶出去。

有一次他用砍柴刀背劈我的头,血糊住了我的左眼。

幸好没瞎。

不然我还怎么长大。

我在十五岁那年离开了家。

走之前,我去看了父亲的烟友,那个打断他腿的毒贩。

我在他的水缸里下了整整一包老鼠药。

三天后,寨子里传出他暴毙的消息。

我没回去看父亲,他没了供货人,会比死更难受。

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份孝心。

1997年,我十七岁,已经在边境线上活了三年。

偷渡、跑腿、当眼线,什么都干。

我学会了用刀,学会了在夜色里走路不出声,学会了辨别二十种不同的毒品纯度。

我见过八岁的孩子被注射海洛因,见过怀孕的女人用身体运毒,见过老人为了孙子的药钱吞下五十个毒品胶囊。

佤邦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毒液,每个人都在腐烂,只是速度不同。

然后1998年的雨季,我遇到了何东。

那是在勐波镇的一个废弃寺庙里,我们七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有人提议抢一次毒贩的运输车,有人不如直接投靠政府军。

“吵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淌。

他看起来又老又狂暴!

但我总感觉,这子比我大不了多少。

这个人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佤邦人眼里常见的麻木或疯狂,而是一种清醒的锐利,在这片地区,我很难见到这种人,这种总是昂扬到极致的眼神。

这个子,很不错。

“抢一次车能怎样?够你们吃个把月,然后呢?”

他走进来,雨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印出脚印,“投靠政府军?他们和毒贩穿一条裤子,你们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我问。

我的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他看向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

然后他:“自己干!不靠毒贩,不靠政府,我们自己保护自己的人。”

他叫何东。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叫赵建永的男人,瘦,带着一股臭味,他话带着奇怪的口音。

后来我们知道,那是中国云南瑞丽一带的口音。

赵建永他是被派来“指导”我们的。

我们笑他,佤邦这鬼地方,谁来指导谁?

但他真的懂。

懂怎么布置哨卡,懂怎么用最简单的武器设伏,懂怎么让老百姓信任我们。

他教我们识字,教我们看地图,教我们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我们起初嗤之以鼻,直到看见他把自己的半包压缩饼干分给一个饿晕在路边的孩子。

何东不一样。

他不大道理,他做事。

第一次行动是偷毒贩仓库的武器。计划是何东定的,执行的是何东。

他跟一个疯狗一样到处踩点。

于是我们很顺利的摸进寨子。

那个叫何东的人他很恐怖,我都不知道他踩点了多少次,

那个瘦弱枯槁,

那个看起来活不长的人,

他告诉我们的消息很管用,以至于我怀疑他太熟悉毒贩的作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换岗,什么时候打瞌睡。

我想,这个家伙到底踩点了多少!

我们成功了,宰了这一波毒贩,拿了AK和上万发子弹。

回到基地后,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们。

我们是一群烂泥巴!

为什么!

那个何东吸毒吸的跟劈柴一样烂,但他话很硬,让我服气的硬:“因为我是队长。”

“队长得让你们活着。”他。

后来!

我们的队长他开始系统地帮我们。

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计划的。

他从毒贩那里偷药品,偷粮食,偷武器。

每次回来都带着伤。

他真是疯狗,比我还疯,我是没脑子不知道做什么的疯,这个家伙是纯粹的疯,像是他有目的,很干净的目的,不是邪恶的目的。

我问他:“你为什么帮我们?你又不是佤邦人。”

他正在擦枪,动作顿了顿,:“我见过太多孩子因为毒品失去父母,他他是援军,他背后是东方缉毒大队,他本该如此,他消灭毒贩是最正常的事情。”

于是我们真的组建了青年军。

瓦邦青年军。

一开始只有三十多个人。

后来发展到五十、一百。

那个何东是我们的魂,赵建永是我们的脑。

后来何东居然带着我们保护寨子不被毒贩骚扰,帮村民种庄稼,给孩子们上课。

我真不理解!

我们是刀子,我们是棍子,我们要宰人。

但这个家伙居然要建设这里!

这里烂透了!

但我偶尔沉默,因为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竟然觉得佤邦可以变好,觉得这片浸透毒液的土地也能开出干净的花。

但我忘了,佤邦不相信童话。

毒贩的报复越来越疯狂。

他们开始屠杀帮助过我们的村民,把孩吊死在村口的树上。

我们疲于奔命,每个人眼里都烧着仇恨的火。

赵建永这样不行,我们会变成和毒贩一样的人。

那个何东同意。

他制定了新的计划:不正面冲突,专搞破坏。

烧罂粟田,炸制毒作坊,毒死运毒的马队。

我们像幽灵一样在丛林里游荡。

你们问我老子最快乐的一件事是什么?

不是我时候毒死毒贩,

也不是看着我父亲跟条狗一样的蠕动扭曲!

这些都是戾气,都是恨意。

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情就是。

在东基地,我看到怕一个人,那个人叫何晓东,他是我们的老大,他站着最高处,踩着汽油桶还是轮胎,我忘了,因为我眼中只有那个人,那个瘦弱,不高,枯瘦如柴,散发着我最厌恶的毒味。

但在我眼中,这胜过这一切的光,胜过一切的神明,他肯定是神,肯定的!

我的老大在咆哮,问我们,问我们这群只有戾气,只有恨意的人。

“你们要什么啊,要什么!”

“一群混蛋东西,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吗?”

“要什么!”何晓东在咆哮。

我觉得他肯定在流泪,他对我们咆哮,那是最温柔的咆哮。

我们:“要老大长命百岁!”

我们嗷嗷喊着:“要老大活一百岁。”

可何晓东还是重复看着我们每个人:“要什么,混蛋都要什么!”

“都想死吗?”

“都不想活吗?”

“我怎么认识了你们这群混蛋,谁他妈想死给老子弯腰,老子要一群活的人!”

“所有混蛋们!”

“活起来吧!”

“要吃的,喝的,要钢笔,要衣服,要皮鞋,要武器,要医药,要尊严,要自由,要反毒。”

“还有呢,还要什么,还要活!”

“都听到没有,你们这群混蛋要活着,活着!”

我呆住,那是何晓东,那是我的老大怒吼声,那是我这辈子想起来就不断流泪的怒吼声。

我只记得老大一直怒吼着,咆哮,癫狂着。

他真的是神,我们这片土地信仰佛教,很多的神像,家家户户有的都祭拜,我母亲就是祭拜神明,她每次回到家都是第一时间给神像磕头。

那时候我不理解,甚至厌恶,因为家里只会更绝望,神到底有什么用。

而现在我看着那个咆哮怒吼的人。

我开始意识到了。

“妈,你拜你的神。”

“我拜我的神。”

“娘,我终于找到能让我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了,那就是跟着这个人去杀到底,一直杀到这个世界总算干净一点。”

“妈,我等到了。”

我开始一个人哭着,癫狂笑着。

我等到了!

后来我们开始了对抗毒贩,各种游走,对抗,拉拢援军。

何晓东成为我们幕后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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