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幽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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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墩使劲点了点头,他依旧跪在塌前,不肯起来,也不肯松开塌沿,好像一松手塌上这个人就会再闭上眼睛。
帐篷里安静了很短暂的一阵子,姜瑜的手指从朱墩手背上移开,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按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姜瑜昏迷了三天。
那天在战场上,韩延的重弩手射出来的弩箭力道大得惊人,重箭射进了他的右胸下方,离肝脏只差一寸。也是老天爷眷顾,箭镞先穿过了甲胄的外层铁片,再穿透了内层的牛皮衬里,最后钉进肉里的时候力量已经被卸了大半。
军中的医官是赵焕从秦州带过来的,医官们完全按照姜瑜此前教过的办法,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消毒。
科学还是有用的,箭创没有化脓,只是姜瑜一直发着低烧,热退不下去,人也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医官说只要人醒了,应无大碍。
这三天里,朱墩、赵焕、尹纬三人合议,以铁腕封闭了神禾塬大营,除了日常转运粮草物资的固定通道,任何人不得走出大营半步,违令者当场斩杀。
所有将校不得私自离开营地,所有士兵不得聚众议论,整座营寨变成了长安以西最安静也最压抑的一座兵城。
他们用飞鸽往秦州和夏州传了信,鸽子只认巢,放出去的鸽子只会往秦州和夏州飞,他们在鸽腿上绑了密写的帛条。
赵盛之和姜宇那边想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但鸽子不能把回信带过来,所以神禾塬上的人不知道这两位主心骨走到了哪里。
当日战场上根本没有来得及打扫。王狄和杨贵的重骑追出了百里开外,追到鲜卑人的后队已经在溃散中丧失了抵抗意志,两位校尉便同时勒住了马。他们是奉命追敌,但没有人命令他们追到黄河边上去。杀疯了固然痛快,可上万一匹马跑脱了力,回去没办法跟将军交代。甲骑在韦豹的统领下也及时收住了阵脚,没有被人牵着鼻子拖散。倒是邵安民,从频阳方向斜刺里杀出来,又往东追了三十里,追到实在追不动了,才带着满身的箭伤回营复命。
鲜卑人眼下还占着大荔,盘踞在黄河两岸。他们没有全部退回河东,东岸还有营寨,西岸也有营寨,渡口被他们把持着。河东的情形尚不明朗,从大荔到蒲坂,从蒲坂到风陵渡,再到洛阳以北的河内、上党,这一线的虚实谁也看不清。
这一仗,全军上下阵亡近五千人,伤者逾万。鲜卑人的损失至少在这个数字的一点五倍以上,如果算上被杂胡裹挟溃散后再也没有归队的部族兵,可能要到两倍。
这是一场惨胜,打赢了,但也算伤筋动骨。
窦冲带着五千骑兵,就在神禾塬北面五里外扎了营,这老货不进攻,也不撤走,就那么蹲着。
他没有打出任何敌旗,也没有派人来解释三日前那支鸣镝是什么意思。他似乎是在等一个消息,而姜瑜昏迷不醒这件事本身,就是关中此刻最值钱的消息。
营中已经起了谣言。谣言这种东西,不需要人专门去传播,只要恐惧还在,它自己就会生根。起初只是伙房里几个烧火兵的窃窃私语,说将军怕是不行了,咱们这些人全是穷光蛋,没有官身、没有祖产、没有靠山,将军一死谁给我们做主。后来传到各幢的识字兵耳朵里,又加进了细节,说长安那边已经在拟新的将军名单了,里面没有一个夏州人。再后来连将校们的亲兵都开始在夜里偷偷议论,说昨夜有几百胡人轻骑跑出大营,投了窦冲。
这不是谣言,这是事实。昨夜确有数百胡人轻骑,趁着夜色溜出东南角的小门,投了北面五里外窦冲的营地。领头的不是杂胡溃兵,是杨贵麾下的一个氐人百夫长,入伍半年,打仗的时候从来不冲在最前面,跑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杨贵亲自带人去追,追到大营门口就被赵焕拦下了。赵焕说让他们走,强留下来的人永远是隐患,心不在这里的人,留在营中也只会咬自家人。杨贵气得把刀鞘砸在地上,对着那几百人远去的马蹄印子,破口骂的不是这些人狼心狗肺,而是自己识人不明。骂完了,他把刀鞘捡起来,坐到营门边上,一夜没睡。
姜瑜昏迷不醒的消息终究没捂住。神禾塬上一支十万人的军队,主帅三天不露面,还能捂住才是天方夜谭。尹纬做得已经够绝了,他让人用木板抬着几具“姜“字将旗,每天早晚各一次从大营正门抬进去、从后门抬出来,远远看去像是在调度令旗,为的就是让外面的探子看不清虚实。但他自己也清楚,这招只能用一时,久了没人会信。
各方势力都在试探。
来自长安探报说,城里那些失去了私兵部曲的氐人贵族,已经有人在暗地里拉拢关系了,虽然还没有人敢当朝提出要接管夏州军,但私下里的酒局已经喝了好几轮,每次喝酒都有人在谈姜瑜若是没了,他手下那些兵该归谁。
平心而论,城里最好战的氐人贵族们此刻的心情是矛盾的,姜瑜替他们打赢了仗,打跑了慕容冲,但姜瑜的兵太多了,打赢了的姜瑜比打败了的慕容冲更难对付。
尤其是在姜瑜不知生死的时候,这种“难对付“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每个有权有势的人都想往里面填自己的名字。
权翼一句话也没说,这位尚书台最精明的人只是差人送来了几车药材补品,货单上只有一行字,尚书台敬呈,权翼顿首。
没有贺胜的话,没有问候伤情的温言,也没有旁敲侧击的打听。
关中豪强大族也在看,看的方式比权翼更矜持却更直接。
他们连药材都没送,只是让自家在塬下田庄里的佃户自发牵羊扛粮,远远地堆在大营外面,说是“乡里犒军“。人不下车,粮不进营,东西就放在大营弓弩射程之外的空地上,天黑了人就撤走,留下几十袋粟米和十几只羊在野地里咩咩乱叫。
苻坚派来宣读诏书的黄门侍郎被朱墩挡在营外,连大营的头道防线都没让过。诏书上写着什么,朱墩没看,但他知道一定是一长串封赏名单,不是给姜瑜的,是给夏州军麾下各路将校的。朱墩把那黄门堵在营外的空地上,从头到尾只重复一句话,“营中戒严,天使请回。“黄门不肯回,他就一直站在营门口,站了一天一夜,直到那个黄门实在熬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带着诏书上马走人。
将校们倒算是安稳。段索每天照常巡营,从轻骑营到斥候营,从斥候营到粮草转运点,面上看不出任何焦虑,只是巡营回来之后会一个人坐在营帐门口磨刀,磨了三天,刀刃已经磨得能吹毛断发,他还在磨。
姜恺把步军营守得像一块石头,他对部下讲的话倒很实在,他说你们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们这群矮冬瓜操什么心。
莫大胆跟几个平日走得近的校尉私下里说,他欠姜将军一条命,命还在,人等得起,命没了,刀不认人。
邵安民的伤不轻。他是在战场上冲得太靠前被流矢射中了左肩和小腿,医官用酒给他洗伤口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只是眯着眼睛看帐篷顶上那盏晃悠悠的油灯。
洗完了,包扎好了,他把副将叫进来交代了三件事。第一,部众暂时交给副将。第二,每天派人去大营问一遍将军醒了没有。第三,他自己带几十个亲卫轻骑去神禾塬。
所以现在他也躺在了大营里,离姜瑜的帐篷只隔了三顶帐篷,腿上绑着夹板,嘴里还在嚼肉干。
大营之外,每天都有探马在塬下来回游荡。有的打着长安的旗号,有的打着权翼的旗号,有的不挂旗只披麻布袍子,还有几个骑马的方式一看就是羌人,弓挂在鞍左,刀挂在鞍右,这是姚苌麾下斥候特有的装束。这些探马互相看见了也不回避,甚至有人相隔不过一箭之地并排骑着,各自打各自的量,各自记各自的数,最后各自回各自的营。
整座关中都在等姜瑜的死讯。
姜瑜听朱墩说完了这三天的变故,中间没有打断过一次,只是在听到窦冲五里外扎营的时候,手指在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
这世界上除了已经与他结为夫妻的赵鸢,眼下唯有朱墩不会离他而去。
当年淝水那种地狱般的溃败,朱墩都能把他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现在自然更不会。
姜瑜看着朱墩那张圆脸上哭完又笑、笑完又怕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张脸和当年把他从淝水战场上背出来的那张脸相比,没有变过,他就是那个少年。
“墩儿,你随身带着的符,怎么到我手上来了?“姜瑜把手张开,那块三角符箓正安静躺在他手心里。
朱墩的眼泪又滚下来了,这次他没擦,只是拿手指指了指姜瑜的胸口。“医官给你取箭的时候,你一直在说胡话,喊老夫人,叫了好久。又叫阿鸢,叫长安,叫什么赵大头,叫什么高铁路,俺一个也听不明白。后来你不叫了,出气越来越少,俺……俺怕你走了。“他顿住,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说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力把这句憋了三天的话从胸腔最深处拔出来,“符是俺偷偷塞到你手里的。灵儿的符,灵验得很。“
姜瑜攥紧了手里的符,攥到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很暖和。
“去给我端碗肉汤来。“他说。
肉汤是伙房一直用文火煨着的。姜瑜三天水米未进,第一口汤入喉的感觉像是往龟裂的田里灌了一道细细的水,温润从喉咙一直往下渗透,渗透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每一寸食道的黏膜在被浸润活过来。
他喝了半碗,把碗搁在塌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老虎病倒了,狼群都围过来了,不敢扑上来,但也不肯走。它们蹲在洞口的树丛里竖起耳朵,听老虎还有没有喘气的动静。只要喘气声一停,它们就会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上来,不是为了吃老虎的肉,而是为了抢老虎留下的地盘、兵马、粮草、名分。
窦冲是离洞口最近的那只狼。
他最后那次冲锋不怀好意,先用鸣镝驱使溃散的杂胡朝帅旗放箭,再趁乱放鲜卑死士进去用重弩补刀。战场杂乱,老贼并没有落下什么把柄,但每一支射向帅旗的箭,都是他算好的。
如果姜瑜死了,他窦冲就是大秦眼下最能打的汉将,接管夏州军顺理成章,连苻坚都得捏着鼻子承认这个既成事实。
老贼必须死,而且要快。
但怎么死,是个问题。
姜瑜眼下醒了,这是个绝密的消息,知道他醒了的人,只有这顶帐篷里的朱墩一个。
如果这个消息放出去,窦冲立刻会退回长安,或者退回细柳原,龟缩不出,到时候再想杀他,就是跟长安彻底翻脸。
想要强行攻杀,此人宿将,如果龟缩长安,夏州军大战方休,却也不易啊。
如果继续装着没醒,让窦冲以为老虎还在喘气但快咽气了,他就会继续蹲在五里外的那个营地,不走,不退,不攻城,就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在等一个火候。
但此时强行围攻窦冲也行不通,军心不稳,谣言还在发酵,昨晚跑了几百胡人,今晚可能跑更多人。这时候下令全军出击去啃一块不知道是骨头还是石头的对手,底下的人会怎么执行很难说。一支军心涣散的军队去围攻一个以逸待劳的宿将,胜算不高。
只能智取。
姜瑜将剩下的半碗肉汤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给朱墩,然后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他醒了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赵焕和尹纬,天塌下来也得守到天亮。
第二,天亮的时候叫他起来。
第三,把塌边那盏油灯的灯芯拨亮一些。
朱墩接过碗,拨亮了灯,站在塌边,嘴巴张了几次,最终也没有开口,姜瑜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要睡着之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怎么弄死窦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