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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幽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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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瑜站在敦煌站的月台上,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晒了一整天的热沙子味儿。

车站广播在播下一班高铁的到站时间,女声标准、清晰、不带感情,和他在大学里听了四年的语音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敦煌到西安北,二等座,靠窗,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发车。

敦者,大也,煌者,盛也,敦煌者,取盛大辉煌之意。

他是来敦煌看莫高窟的,一个人,背着一只旧书包,里面装着半瓶矿泉水和一本翻旧了的中国历史地图集。窟里的壁画比他想象中暗淡,飞天身上的颜料剥落了好几层,菩萨的手印残缺不全,但讲解员的嘴皮子依旧利索,北凉、北魏、西魏、北周,朝代名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像是在念一串与自己无关的菜名。

他听了半天,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些窟,最早是前秦建元二年开始凿的,公元三百六十六年,一个叫乐僔的和尚路过三危山,看见了金光,以为是佛光,便在这里开凿了第一个洞窟。

建元二年,他反复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嚼一颗怎么都化不开的硬糖。

高铁准时进站,白色的车头从戈壁滩上滑过来,无声无息,像一条从沙子里钻出来的银蛇。

他找到座位,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靠窗坐下,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车开了,窗外的戈壁、胡杨、残长城垛子,被速度压缩成了一道一道横向的色带,看久了眼睛发酸。

过了酒泉,过了张掖,过了武威。

河西走廊在他眼前飞快地往后退,那些他曾经在地图上用指甲刻过的地名,删丹、觻得、番和、媪围,一个个从高铁站牌上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变成了窗玻璃上的一粒灰尘。

车速慢下来了,天水南站。

姜瑜没有提前打电话,从车站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报了父母住的小区名字,司机说那地方近,一脚油的事儿。

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一脚油“这种说法了。

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把芹菜,围裙上沾着菜叶子,看见门口站的是他,芹菜直接掉在了地上。

父亲从客厅里探出头来,眼镜推到额头上,愣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报纸拿反了。

母亲把冰箱里能做的菜全做了一遍,糖醋排骨、红烧鲫鱼、干煸四季豆、西红柿炒鸡蛋、冬瓜排骨汤,摆了一桌子,盘子挤盘子,最后两道菜只能搁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她去盛第三碗饭的时候,姜瑜说妈我吃不动了,母亲说你在外头吃不好,再吃半碗。

姜瑜把半碗饭吃了,他没有说自己在外面吃什么,母亲也没问,母亲只是在他放下碗的时候,用手指碰了一下他左脸上的那道疤。

姜瑜把脸侧开了。

手机响了,是老同学群里在组局,听说他回天水了,要拉他出来喝酒。

他犹豫了一下,父亲从报纸后面冒出来一句,去吧,年轻人不喝酒,还等到我这个岁数再喝?去吧,碎怂。

酒局摆在渭河边上的一个露天摊位上,炭火炉子上烤着羊肉串,孜然和辣椒面的焦香味被晚风吹得到处都是。来的都是他在西安读大学时的室友,最铁的那几个,毕业之后各奔东西,有两个留在了西安,有一个回了庆阳,还有一个去了成都,这回不知怎么凑齐了,像是专程等着他回来。

没有人问他脸上的疤。

他们喝冰啤酒,吃烤串,吹晚风,聊大学时候的事。聊大二那年冬天宿舍六个人翻墙出去吃火锅,夜里两点翻回来的时候被门卫追了三条街,赵大头跑丢了一只鞋。聊大三那年班里组织去秦岭野外实习,李凯把一个GPS掉进了山涧,被带队老师罚写了一万字检讨。聊毕业前夜的散伙饭,一桌子菜没人动,光喝酒,喝到最后全班男生抱在一起在操场上躺了一排,对着天喊“老子毕业了“,喊了四十多遍,喊到嗓子哑了还在喊。

那晚的啤酒不知道为什么,越喝越凉,凉到后来姜瑜觉得杯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赵大头喝多了,趴在桌子上流眼泪,说他妈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女的不错,但他买不起西安的房子。同桌的人骂他没出息,说他上个大学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赵大头说你们懂个锤子,然后把脸埋在胳膊里不吭声了。

姜瑜没醉,他今晚奇怪地没有醉意,不管喝了多少,脑子始终清明。他看着一桌子的人,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眶和咧到耳根的嘴角,看着他们酒气冲天的吵嚷、拍桌子、抢肉串,看着满地的竹签子和歪倒的啤酒瓶,渭河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淤泥味儿,远处的路灯昏黄得像旧照片。

肴核既尽,杯盘狼藉。

忽有座中人问道,姜瑜,你接下来去哪里?

长安。

姜瑜脱口而出。

两个字没有经过大脑,甚至没有经过舌头,腹中有一股热流往上涌,这两个字就被推了出来。

说完他自己都怔住了。一桌子的人都怔住了,有人端着杯子还没送到嘴边,停在半空中。但他不是因为说出口而后悔,而是因为说出这两个字的感觉,太熟悉了,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

这时候什么东西撞在高铁车窗的玻璃上,砰的一声。

姜瑜猛地睁开眼。

没有车窗,没有渭河,没有烤串的焦香味儿。

头顶是一顶灰扑扑的毛毡帐篷,毡布上有一块碗口大的旧渍,是上回暴雨天漏水洇出来的霉斑。帐篷角落里杵着一盏陶灯,灯芯没有剪,火苗缩成了一粒黄豆大小,摇摇欲坠地舔着灯沿上的积灰,每舔一下,帐篷里的影子就齐齐地往后退一尺,等火苗缩回去,影子又涌上来,如此反复,像是在用一盏油灯的节奏给整座帐篷把脉。

姜瑜盯着那粒豆大的火光看了很久,看它暗下去,亮起来,暗下去,亮起来,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回荡。

长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喉咙里泛起一股又苦又涩的东西,像是胆汁顺着食管倒灌上来了。然后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钝痛,而不是刀口表面的刺痛,每呼吸一下,就像有人拿铁钳夹着肋骨往两边掰。

他垂下眼皮,看到自己赤裸的胸膛上缠着一层一层的麻布,麻布的颜色从白到黄到褐,最外面的几层结着硬邦邦的血痂,最里面一层还在隐隐渗出淡红色的液体。

麻布正中央有一块核桃大的凹陷,那里是箭创,纱布底下垫着一团被捣烂了的止血草药,草药的汁液把麻布染成了深绿色。

他的右手搁在胸前,五指微屈,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块三角形的符箓,黄纸折的,纸面已经被汗水浸得起了毛边,折痕深处褪成了灰白色。

他没有打开看,就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符胆是朱砂写的生辰八字,字迹稚嫩,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娃娃描出来的。

很久以前,他们从秦州南下伐晋的时候,朱灵儿跪在道观里磕了三个头,求了两块护身符,一块给了他,一块给了朱墩。

他给自己的那一块,后来偷偷在灯上烧了。

而眼下手里这块,只能是朱墩随身带的,他把手卷回来,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这两句不知从哪个角落浮上来,浮上来之后就再不肯沉下去了。他没有念出声,只是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去,碾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便从他眼角滑了下去。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和他无关。他躺在帐篷里,浑身是血,仗打赢了,要升官,要封地,还娶了妻,关中所有势力现在都不敢不看他脸色过日子。

但他同时无比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高铁、渭河边的烤串摊子、母亲手里那半把芹菜、父亲的报纸、赵大头的哭声、大学宿舍里那张睡了四年的上铺,这些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

两行眼泪从眼角淌到耳朵里,他没有擦。

十八岁,或者十九岁,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还很年轻,但他已经开始为一些永远回不去的东西感到悲怆。

这种感觉不该在战场上找,但它偏偏在战场上找上门来了。

“墩儿。“他轻声喊了一声。

朱墩没有醒。他半躺在塌旁的一张胡床上,胡床太短,他的两条腿从床尾伸出去老长,脚踝搭在床沿外面,一双脚板又宽又厚,脚趾头全往一个方向歪。身上的铁甲没脱,护心镜上有一道横向的划痕,是下午那场混战里被箭镞擦出来的。睡着的朱墩像一座突然停止喷发的火山,静得很彻底,呼噜打到一半他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墩儿。“姜瑜又叫了一声。

朱墩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是那种从熟睡中被惊醒的反应,不是缓缓醒来,是整个人蹭地坐起来,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床边的刀柄,手背上的筋全暴了起来。他看到姜瑜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先是张大了嘴巴,然后整个人从胡床上滚下来,半跪在塌前,两只手抓着塌沿,手指把毛毡布攥出了十道褶皱。

“瑜……瑜哥!“

他喊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颤,他已经在战场上杀过成百上千的人了,他下午还用一柄铁槊连着捅穿了三个鲜卑骑兵,杀人的时候他的手从来不抖,但此刻他的声音在抖。

姜瑜动了动手指,示意他安静。

朱墩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他拿手背使劲蹭,蹭完又流,流了再蹭,那张圆脸上挤出来的表情不像是哭,像是一个孩子忍了一整天的委屈忽然在见到亲人的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他的嘴一张一合,想说很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俺,俺去喊人……“

“别去。“姜瑜的手按住了朱墩的手背,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这片叶子足够把朱墩整个人都按在原地。

“就咱们俩,先别叫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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