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一四二五章 辽人出路(2/2)
耶律飞和王策对视一眼,摇头。
贺仁杰转过身,看着耶律羞花:「羞花娘子,妳来说。」
耶律羞花深吸一口气,从耶律余里衍手中抽出手,走到地图前。
「五台山义军,从根子上说,跟南方新兴的明国是同气连枝的。」她指着地图上五台山的位置,「早在十年前,金国还没侵宋的时候,南方的明教就已经在北地布下了北海商行这条线。梁山泊、五台山、吕梁山、中条山,还有河北、山东的许多义军,背后都有北海商行的影子。」
「他们的船运粮食,运兵器,运药材,还运情报。金狗封了陆路,他们就走海路;金狗封了海路,他们就钻山沟。这十年来,北地的抗金义军,没有一家没吃过北海商行的粮,没有一家没用过北海商行送的刀。」
贺仁杰接口:「所以我说,咱们背后有一个了不得的势力。方当家布局之深、眼光之远、财力之厚,不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能想象的。」
耶律余里衍听到「方当家」三个字,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插话。
王策这时开口,声音沉沉的:「说起这个方教主,我倒想起一桩旧事。」
众人看向他。
「宗留守当年守开封,收编了不少义军,其中有一支江南来的精锐。」王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宗留守收她做了义女。」
耶律余里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时候金人势大,宋兵败如山倒,眼看大江以北就要全丢了。可那个奇女子,不走陆路,不走官道,偏走海路。她带着船队,直插金人背后,在辽东半岛登了陆,硬是从金狗嘴里拔了一颗牙,夺了辽南。」
贺叔怀倒吸一口凉气:「辽南?那可是金人的老巢!」
「没错。」王策点头,「宗留守听说后,拍案叫绝,说这叫‘围魏救赵’。金人顾头不顾腚,北线一乱,南边的攻势就缓了。宗留守正想趁这个机会北伐,可朝廷不答应。赵官家鼠肚鸡肠,怕宗留守功高震主,更怕那个姓方的坐大。」
贺孟雄忍不住问:「那她跟宋朝……」
「她跟宋朝的缘分,也就到那儿了。」王策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讽刺,「赵官家听说她打了胜仗,先是加封‘长公主’,赐姓赵,要认她做干姐姐。可转头就跟金人议和,要把她‘和亲’嫁给金人的四狼狗。」
堂里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王策继续说:「宗留守三呼‘过河’,死在了开封。他死之后前后脚,方教主就彻底跟宋朝撕破了脸,在江南建了国。那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她在淮北跟金狗死磕,打得金狗停战五年。那五年,金狗把所有的家底都押上了,造铁路、仿火器、练新军,为的就是对付她。」
他抬起头,看着耶律余里衍:「所以说,宋朝如今退到蜀中苟延残喘,根本不可能再翻盘。真正跟金狗掰手腕的,是明国。」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耶律余里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王将军,您说的这些,都是宋朝的事,明国的事。可宋朝已经退到蜀中,苟延残喘,大辽亡得更早。我想问一句——大辽,还有翻盘的希望吗?」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耶律宝密圣缓缓站起身,走到耶律余里衍面前,躬身道:「公主,您问得好。」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清朗:「大石林牙在西域重建大辽,国号还是辽,年号延庆。他整合了草原各部,把野狐岭以北的金人旗庄扫荡一空,救出了二十多万契丹族人,全部迁往西域。如今据闻,他已经到了两万里之外的西海(里海)北岸,找到了一处水草肥美之地,建起了新的虎思斡耳朵(巴剌沙衮)和大斡耳朵(伏尔加格勒)。」
耶律余里衍眼睛一亮:「西海?那是什么地方?」
「回鹘人叫它‘卡斯皮海’,据说再往西就是日落之处。」耶律宝密圣顿了顿,「大石林牙有信来,说那里土地肥沃,足以养民养兵。西辽如今兵强马壮,正等着时机东归。」
耶律余里衍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两万里之外,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
萧胡笃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宝密圣兄,您说的大石林牙的辽,是西辽。离咱们太远了,万里之遥,中间隔着河中、西域、西夏、草原诸部,咱们眼下能指望的,不是西辽,是自己。咱们这些留在东方的辽人,怎么办?」
他指着脚下:「这里是幽云,是大辽曾经的西京道、南京道。大辽国亡了快十年,契丹人散的散、降的降、死的死。如今金狗要是被赶走,这片土地上,谁说了算?」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明国在辽东半岛已经站稳了脚跟。那里脱离汉人王朝的时间比幽云还久,可明国照样把它消化成了本土。一旦金人覆灭,明国占了北方,大辽想重新按檀渊之盟的边界,继续占着幽州,根本不现实。」
耶律羞花接过话头:「明国扩张不激进。方教主那个人,不是那种恨不得一口吞下天下的性子。她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脚下的地踩实了。可长远来看,燕云她一定会取。不是因为她贪,是因为燕云是中原的屏障,她不可能把它留给别人。」
她看着耶律余里衍:「所以咱们现在不能干等着。金狗要打,可打完之后的事,也得想。」
耶律飞忽然开口,声音很硬:「想那么远干什么?先把金狗打翻再说。打翻了金狗,咱们手里有兵、有地、有人,才有资格跟明国谈。没有这些,人家凭什么跟你讲理?」
王策点头:「耶律招讨说得对,明国不是宋朝,他们不会因为你跪得漂亮就赏你一口饭吃。他们是商行起家,讲的是买卖,是筹码。你手里有筹码,他们就跟你谈;你没有,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西京路的辽人,无论未来是投奔大石林牙,还是降了明国,眼下都只有一个选择,先干翻金狗,把势力扩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到那时候,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贺仁杰一拍大腿:「好!说得好!俺们汉人也好,契丹人也好,奚人也好,如今都坐在一条船上。金狗要凿沉这条船,咱们就先凿沉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狼牙岭、野狐岭、阜平、大房山之间划了一个大圈:「北边有拓拔忠义的骑兵,南边有石子明的阜平义军,西边有五台山、代州,东边有大房山刘里忙。咱们这几路人马,若是能拧成一股绳,金狗在西京路的这几根骨头,就能一节一节给他敲断。」
耶律宝密圣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野狐岭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金狗在北边的兵力已经被抽空了。铁路瘫了,兵站烧了,旗庄拔了。他们现在顾头顾不了腚,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时候。」
耶律飞霍然站起:「贺庄主说得对!野狐岭的人马,听候公主调遣!」
王策也站起来:「我也一样。」
耶律余里衍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她站起身,走到耶律飞和王策面前,郑重地抱拳一礼。
「我不是什么公主,我是余里衍。可我愿意跟你们一起,杀金狗。」
她转身看着贺仁杰:「贺庄主,劳烦您派人去野狐岭,请拓拔头领来狼牙岭一叙。咱们把盟约立了,旗号统一了,然后——动手。」
贺仁杰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我这就派人去!」
当天夜里,狼牙岭的寨墙上点起了松明子,火光照着议事堂里那些或苍老、或年轻、或风霜满面、或伤痕累累的脸。他们有的是汉人,有的是契丹人,有的是奚人,说着不同的语言,拜着不同的神佛,可此刻,他们坐在一起,围着同一张地图,商量着同一个敌人。
耶律余里衍站在寨墙上,望着山下白茫茫的雪原。风很大,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野狐岭的方向,有火光闪了一下,又灭了。耶律羞花走上来,站在她身边。
「姐姐说,咱们能赢吗?」耶律羞花问。
耶律余里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方,过了很久,才说:「赵福金说,有路就走,有命就逃。咱们已经走了,已经逃了。接下来,该轮到金狗了。」
雪停了,风也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白惨惨的,像鱼肚子。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还会下更大的雪,刮更大的风。可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