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农家乐(2/2)
她摇头:“我想回家。”
“这里就是家。”李天明看着她,“只要你愿意。”
她哭了,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女儿。
此后两个月,秦丽住在老宅东厢房。她很少出门,多数时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孩子们玩耍。有时见秋秋放学回来,她便远远望着,直到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直到某个雨夜。
秋秋值日回来晚了,浑身湿透。她推开家门,正要换鞋,忽然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
是秦丽。
她撑着伞,膝盖上放着一件未织完的红色毛衣。
“秋秋……”她轻声唤。
女孩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这件衣服……是我给你织的。”秦丽声音发抖,“颜色可能不太对,但我挑了很久。你说过,小学作文比赛得奖那天,老师夸你穿红裙子好看……我还记得。”
秋秋低头看着那件毛衣,针脚粗细不均,袖子长短也不一样。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整夜守在床边,哼着跑调的童谣。
她的眼眶红了。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回来了?”
那一夜,母女俩在灯下说了很久的话。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只有断断续续的回忆:糖葫芦的甜、夏天的萤火虫、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破膝盖……说到动情处,两人相拥而泣。
李天明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哭声,悄然退走。
他知道,有些裂缝永远无法弥合,但可以被爱填满。
一周后,秋秋主动提出带母亲去学校看看。她们走在梧桐道上,学生们纷纷投来好奇目光。有人认出她是《那封信》的作者,主动打招呼。秦丽紧张地攥着衣角,却被女儿轻轻握住手。
“他们都很善良。”秋秋笑着说,“就像大伯一样。”
路过“李家小灶”时,老赵一眼认出她,激动得差点打翻汤锅。三红连忙迎出来,塞给秦丽一份特制套餐:“加了双份肉,补身子的!”
秦丽捧着饭盒,泪流满面。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人生第一篇文字:
gt;“今天,我吃了二十年来最饱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菜多,是因为有人等我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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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我不奢望救赎。我只希望,在我闭眼前,能让秋秋知道:妈妈虽然错了,但从没停止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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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如果可以,请把我葬在海城。我不想再逃了。”
十月底,她的病情急剧恶化,转入市二院重症监护室。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李天明召集全家人守夜。秋秋寸步不离地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读自己的文章,讲学校的趣事,甚至模仿同学搞笑的样子逗她笑。
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秦丽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葬礼很简单,按她遗愿,骨灰一半撒入东海,一半埋在母亲坟旁。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秦丽,林秀兰**。
下葬那天,天降细雨。李天明撑着黑伞站在坟前,将那件未织完的红毛衣轻轻覆在墓碑上。
秋秋跪在地上,把一封新的信塞进泥土:“妈,今年过年,我给您包了饺子,放了您爱吃的韭菜……以后每年,我都替您多吃一口热饭。”
风吹起她的发丝,沾着雨珠,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回到家中,李天明打开母亲留下的铁盒,取出那只布老虎。他找出针线包,一针一线,将秦丽最后织的那段毛衣边角缝在老虎胸口。
“这是你们的联结。”他对秋秋说,“不用忘了谁,也不用假装没发生过。它就在那里,丑一点,歪一点,可它是真的。”
春天再次来临。
“李家小灶”更名为“秋园食堂”,寓意“秋日之园,温暖如初”。二楼增设自习室与心理咨询角,由医学院志愿者轮流值班。墙上挂满学生留言卡:
gt;“在这里,我第一次觉得穷不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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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我用旧书换了十顿饭,也换到了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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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谢谢你们,让我相信世界还有光。”
五月,秋秋作为毕业生代表在典礼上发言。她穿着那件修补过的红毛衣,声音坚定:
“我们无法选择出身,但可以选择如何活下去。有人给我光,我就不能让它熄灭。从今天起,我要去西部支教三年。我不一定能改变所有孩子的人生,但我可以让他们知道??
**你值得被爱,哪怕从未被人好好爱过。**”
台下掌声雷动。李天明坐在角落,默默摘下眼镜擦了擦。
七月,河东新区首批安置房交付使用。开发商兑现承诺,为“李家”预留一套两居室,产权登记在秋秋名下。
钥匙交到她手上那天,她没急着去看房,而是拉着李天明来到福利院,以个人名义签下长期资助协议。
“大伯,”她仰头看他,“等我支教回来,我们就搬进去住吧?您教我做饭,我教您用电脑。”
他笑着点头:“好,咱们一起把日子过成日记里的样子。”
年末,一场新雪落下。
李天明再次登上商行楼顶。城市灯火如海,映照着他斑白的双鬓。手机震动,是卢源发来的照片:滇南那片老厂区,新开了一家“林秀兰爱心餐亭”,墙上写着:“**五块钱吃饱,学生四块,凭心付款**。”
他笑了,点燃一支烟。火光在寒风中跳跃,始终不灭。
他望着远方,轻声说:
“妈,爸,秦丽,你们都看到了吗?
这人间,真的在变好一点。”
雪花落在肩头,像一声温柔的回应。
他知道,自己终将老去。
可只要还有人在传递一碗饭的温度,
还有孩子敢相信一封信的力量,
那么,逆流年代里那些笨拙的坚持,
就从来不算徒劳。